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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忽然開始發抖。他皺著眉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裴敘言見過、也做過無數臺這樣的手術,還有比這復雜的多得多的。腦干腫瘤、動脈瘤夾閉、腦血管畸形……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只是看見個常規的開顱,他的手居然會發抖……不,不止是手,還有腿,還有心。
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流進眼睛里,蜇得疼,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會錯過什么。老劉的操作當然沒毛病,可為什么感覺用了那么大勁兒,不能輕點?再輕一點!
怨念中,劉副主任放下電鉆,拿起顯微剪刀。手術顯微鏡的鏡頭對準了術野,旁邊的顯示器上,能看見腫瘤的邊界。灰白色的,和正常的腦組織有一圈淡淡的區別。主刀醫生的手很穩,剪刀一點一點地分離,像在拆一個精密的炸藥包。
看到這兒,裴敘言似乎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他深深吸了口,雙手緊握著互相搓了搓,竭力控制著情緒。
走廊里,南越秀來了一趟。她站在觀察室門口,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一轉頭,裴敘言繃得像根烈日下的冰錐,白大褂后背濕了一大片。她站了幾秒,終究沒開口說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范文博一直坐著沒動彈,連窗口都沒敢靠近,他看著裴敘言的背影,手里的紙杯捏平了又抻直,抻直了再捏平,最后揉成了一團。他從來沒見過裴敘言這個樣子。平時在手術臺上,穩得像臺機器,天塌下來都能頂住的人,結果現在站在那兒整個人都在發抖,甚至緊張到有些佝僂。
時間過得很慢。手術室里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裴敘言盯著顯示器上的畫面,看著腫瘤的邊界一點一點被分離出來。那顆灰白色的東西,在方童的腦袋里待了不知多久。現在它要被拿出來了。
想起之前見方童頭疼吞止痛藥的樣子……他應該早點發現,更早點帶他去做檢查才對。自責啃噬著他。
劉副主任放下了剪刀。他換了把鑷子,輕輕夾住腫瘤,一點一點地往外提。那顆灰白色的東西從腦組織里被剝離出來,完整地、干凈地,落在彎盤里。
“完整剝離。”他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準備關顱。”
裴敘言看著那顆被取出來的腫瘤。不是很大,像一顆灰白色的葡萄,安靜地躺在彎盤里。他看著它,忽然腿軟。
他往旁邊退了兩步,轉身靠在墻上。汗水從額頭淌下來,流進脖子里,被空調一吹涼颼颼的。他大口喘著氣,像是跑了很長很長的路,此刻終于到了盡頭。
“主任?”范文博也終于有力氣站起來,“沒事吧?”
裴敘言搖搖頭。他本想回個話,但嘴巴卻有點張不開。他靠在墻上看著轉播屏幕里,主刀醫生正在縫合硬腦膜,然后是骨瓣復位,鈦釘固定。最后是頭皮縫合。
一切順利,一場完美的腦膜瘤摘除手術。
裴敘言眼眶發酸,又有些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濕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時候流的汗,或者,不是汗。
手術室的門開了。方童被推出來,臉上還戴著氧氣面罩,眼睛閉著,臉色很白。裴敘言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手很涼,指尖微微蜷著。
一個麻醉醫生跟在旁邊,手里拿著監護儀,“重癥監護室。大概半小時能醒。”
裴敘言點點頭,跟著推車進了重癥監護室。護士接過方童,把他推到靠窗的位置,熟練地接上儀器,摘掉面罩。裴敘言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心率、血壓、血氧,都在正常范圍。
方童的手,一直在他的手心里。
護士看了他倆一眼,抿了抿快要翹起的嘴角,轉身去忙別的了。
房間里挺安靜。有別的患者在隔壁床位,呼吸聲沉沉的。裴敘言站在床邊看著方童的臉。他的睫毛很長,此刻乖乖地搭在眼瞼上,眉頭已經徹底松開了,神態十分祥和。只是嘴唇有點干,起了一層薄皮。
裴敘言將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找來棉簽蘸了點水,輕輕涂在他嘴唇上。
正午的陽光透進來,散落在方童的枕頭邊。監護儀的滴滴聲還在響,規律而安穩。裴敘言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從被子里再摸出那只手,把臉埋在方童的手心里。安靜等著。
藥效過去,方童的手指動了一下。
裴敘言抬起頭,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像在摸索什么。
“方童。”他俯下身輕聲叫。
方童的眼皮動了動。過了一會兒,又動了動。然后慢慢睜開。
他的眼神還有點渙散,在裴敘言臉上轉了幾圈,才慢慢定住。
他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后嘴角彎了一下。
“裴敘言。”聲音很輕,啞啞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嗯。”裴敘言握住他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我在這兒。”
方童用力撐著眼睛看他,“……我做完手術了。”
“對,做完了。放心,一切順利,切得也干凈,再過十來天就能生龍活虎了。”裴敘言說。
方童把眼睛努力睜大一點,“我是說,我做完手術了……”是什么來著?總覺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可他腦子這會兒不太好用,就是想不出個具體。
裴敘言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后真是有點哭笑不得。他把掌心的那只手又揉捏了一把,伸長脖子湊到方童的耳邊,
“老公。”他柔聲道:“老公,你快點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