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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碧同笑道:“夭壽,這粽子怎么還會罵街,難道是成精了?這世上豈會有那不長眼的人相信我是這粽子精的同伙?”
“好了好了,”李自秋將剩下的東西放到車上,出聲勸道,“別耽擱了,快進城吧。”
他低頭檢查了一遍宋俞身上的綁繩,確認固定得結實,才道,“委屈你了,等入夜我們會合,立刻給你松綁。”
宋俞正要說話,就被江碧同一把拽住馬車的韁繩,喝了一聲“駕”。馬車轱轆吱呀轉動起來,宋俞被晃得撞了一下,疼得抽了口氣,抬頭卻什么都看不見,只能看見趁著剛才的空檔吃了些草料的馬兒正在噗噗拉糞,臭不可聞,偏偏他又躲不開,只得恨恨地屏住呼吸。
不一會兒,由郗道嚴駕車徐行,前往城門處入關。他和江碧同扮作夫妻,說只是在大名府給夫人買些脂粉。官兵見他路引便知他身份,沒有為難,潦草檢查之后就過關了。
城外馮般若見到他們順利通關后也不由松了口氣。她順著樹干攀爬至一棵正在掉葉的榕樹上,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正想要睡一覺,等候天黑,卻不想陽光太亮,晃得她難受,只好摘下兩片樹葉遮在雙眼之上。
不一會兒有個黑壓壓的影子逼近,為她擋住灼烈的日光。馮般若松了口氣,安然享受這一切。
他卻開口問她:“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馮般若聽了這話,也不以為意:“我是江家的丫鬟,這事兒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他卻搖了搖頭。
“你瞞得過江娘子,卻瞞不過我。你是上京人,氣質容貌都非同凡響,就連駕車的姿勢十分考究,我能看出是有人精心教導過。那位郗郎君,品貌更是驚人,絕不是普通人家能夠養(yǎng)育出來的。你們絕不是普通人,想必一定出身官宦,甚至是皇親國戚。”
馮般若問:“難道普通人家就不能教養(yǎng)出好的子女嗎,你瞧我駕車的姿勢考究,說不定我祖上三代都是駕車的呢?”
“這不一樣。”李自秋道,“頻繁駕車的人,掌心內側、手指外側都會長粗硬且大片的繭子。可你不一樣,你的繭子長在掌心外側,指腹的繭子又呈點狀,這是弓馬留下的,面積很小,可見姿勢標準,搭弓時不必反復調整。你騎射一定很好。”
馮般若又問:“即使如此,又能說明什么?”
“一般人家怎么會送女兒學習弓馬騎射,這樣講究的武藝?便是我們水鏡堂的娘子們,雖然習武,也不能控制手中繭子的位置。”李自秋攤開自己的手給她瞧,只見掌心一層繭覆蓋一層繭,“你沒過過普通人的生活,怎么會知道普通人家的女兒處在一個什么樣的環(huán)境里。尋常人家的女兒能平安順遂地長大就很艱難了,長大了,莫不再想江娘子那般,草率嫁出去。”
“你極會投胎。”他這樣評判道。
馮般若并沒有睜開眼睛去看他的手,只是半闔著眼,懶洋洋地躺著。良久她道:“是么,我卻不這么覺得。”
她想要跟他傾訴自己的遭遇,用來駁斥他評判她“善于投胎”的觀點。但是相比李自秋所說的那些尋常人家子女的遭遇,她被人哄騙、被欺瞞,顯得那樣微不足道,那樣無病呻吟。
她不想成為他所說的那樣尋常人家的子女,也不想繼續(xù)做善于投胎的皇親國戚。這兩者之間其實也沒有什么不同,都是被人操縱戲弄,鎖在一張名為“女子”的大網之中而已。
她這樣躺在一棵泛黃掉葉的榕樹上,暖和的太陽曬在她的身上,柔和的風拂過她的臉,清澈的溪流從她身下緩緩流過,她覺得這樣就很好。
她想成為這樣的自己。
在午后這一刻的淺眠之中,太陽終于西劃。夜幕之下李自秋逮來野雞烤了給她吃,她難得吃得飽飽的,拍著渾圓的肚子站到夜色深深的城墻之下,等候守城的軍士交班的片刻閑暇。
子時三刻,子夜換防。
李自秋先行,凌空攀在城墻之上一瞬,眨眼之間便已經從無盡夜幕之中消失了。見他安然無恙,馮般若也緊隨其后。她身法沒有李自秋那樣好,但是子夜換防時軍士未免有些松懈,因此也不曾教人發(fā)現。就在她即將撤離那一刻,她聽見有個人將什么東西正塞進口中,支支吾吾地道:“……柔然人的牛羊……就是香一些……”
馮般若不由瞪大了眼睛,卻不等她說些什么,李自秋已經在前方催促。她正要張口說些什么話,立時就被李自秋捂上嘴,隨后他夾著她從城墻上飛躍下去。
馮般若正要說什么,李自秋卻道:“你發(fā)什么怔。”
“我們先去找江娘子他們。”他道。
“可是守城的將士怎么會吃上柔然的牛羊?”馮般若不由問,“這是怎么回事?”
叛國、勾連、通敵……無數字眼在她腦海之中翻涌,不過片刻,她的后心已經被冷汗打濕,涼成一團。
李自秋望著她,起先還不解其意,半晌笑了一下。
“快入冬了,”他解釋道,“每年到這個時候,柔然都會跟我們做生意。”
“這很正常,冬天干草不夠,牛羊吃不飽。與其等牲畜餓死,不如賣到我們這頭,換些米面糧食好過冬。”他道,“柔然的牛羊品質又好,我們冬天也要吃些肉吧,遑論牛皮羊皮還能做衣裳取暖。”
“盡管朝廷不許私自和柔然通關,但這些買賣還是得偷偷地做。倘若不做,不光柔然人受不住,我們也受不住。早些年朝廷管得嚴,柔然人受不了了,就會南下劫掠,不免又起烽火。這幾年朝廷不大管了,反而沒有出什么事。”
“竟然是這樣嗎?”馮般若問。
李自秋的話她此前從未想過,北關近些年來這樣穩(wěn)定,她一直以為是朝廷治理有方的緣故,沒想到僅僅只是和他們做些生意,就能止戈平亂。
她懵懵懂懂地跟著李自秋走在大名府的街頭,莫名領會了一些治國術的真諦。戰(zhàn)亂不休,百姓生機凋零,轉而取懷柔之道,也許并不是軟弱的表現,反而能使得邊關富庶,百姓衣食無憂。
她轉身回望了一眼身后城墻上搖晃的燈火,瞧見換防已畢,軍士們已經在崗哨之上站定,其中一個還抹了一把嘴,仿佛是要擦掉吃飽喝足嘴邊上的油漬。
李自秋早已經跟江碧同商定,在大名府的南園客棧碰頭。如今他領著馮般若進去,另開了兩個房間,隨后依照暗號找到了江碧同的房間。由于江碧同要跟郗道嚴假扮夫妻,因此他兩個只開了一個房間,如今還都沒有睡,只是在房中尬聊。
“……我也沒法子,是我阿耶非要我嫁給他的,如今我也沒有什么旁的選擇。所以我才讓般若幫我,說起來也怪不好意思的。”
郗道嚴道:“其實你想和他退親,也不是沒有旁的法子。”
“可即使我和他退親,我阿耶還不是要把我嫁給旁人嗎,說不定連他都不如。”
“娘子此生,就要這樣活在阿耶的陰影之下了么?”郗道嚴勸道,“破后而立,不破不立。”
江碧同正要問他這話是什么意思,此刻卻聽見李自秋敲門,她連忙起身開門,率先探頭進來的就已經是馮般若了。馮般若望著她,也是松了一大口氣:“你們都還好吧?”
江碧同立刻拉住她的手,有些擔憂地問:“怎么這樣涼,你們也碰上什么事情了?”
馮般若搖了搖頭:“沒有,一切順利。”
江碧同這才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如今我的心也能放到肚子里去了。”
“下一步我們該做什么?”李自秋問。
“時間緊迫。”馮般若扭過頭來看著他,“或許我們得兵分兩路。”
“一路人去空相寺見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