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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般若搖了搖頭,看著戰場上開始追擊潰敵的己方士兵,看著那面高高飄揚的陣旗,染血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不,你來得……正是時候。”
夕陽漸漸從山巔墜落,馮般若站在人群之中,由于失血感覺身體一陣一陣地發冷。這次校獵演兵成績斐然,她手下除卻不幸戰死的,殘存還有一百二十六人,特別是女兵們全部生還,她對這個結果已經感覺很滿意了。
除卻身子發冷以外,她眼前也開始漸漸發黑。等她勉強徒步走到郗道嚴面前時,她的耳朵也陷入一陣一陣的嗡鳴。她想要抬起眼睛,向他做出一個得意的神情,然而下一刻,她眼前突然陷入黑沉,整個人暈厥在當場。
軍旗獵獵,鮮血和火焰點燃了整座北山,隨著夜幕低垂,一切終歸寧靜。
郗道嚴坐在馬車之中。他沒有下車攙扶馮般若,反倒是北海郡都尉事蘇淳在身后攬住她。隨后蘇淳問:“郡王,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馬車中沒有人回答。
良久,蘇淳又問:“要不這樣呢,郡王,馬校尉眼下傷勢過重,不如臣將她安置在您車里先行折返,為她醫治。若是耽擱了,恐怕……馬校尉就兇多吉少了!”
“那還不快些?”
蘇淳又問:“今日之事,馬校尉當居首功,不知郡王可想好了如何獎賞于她?”
“我以為你眼下沒有時間操心別人。”馬車被軟帳錦緞圍住,里頭坐著的人抬起臉來,面目模糊,只能看到他一雙寒光四射的眼睛。
“校獵演武,出了這么大的紕漏。自己的屬下在眼皮子底下叛亂你竟還渾然不覺?”
“我看你這個都尉事是做到頭了,收拾收拾,準備退位讓賢吧。”
他這話一出,蘇淳反倒松了口氣。他任由幾個侍女輕手輕腳地將馮般若扶到車上,高聲道:“謝郡王隆恩!”
馮般若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日。
她肩頭中箭,渾身大小傷勢不計其數。如今雖說都被人妥善地包著,里里外外幾乎一點皮肉都不露在外頭,饒是如此,她仍然不覺得疼。
她只覺得渾身上下發木,整具身體都仿佛不是她的一樣,說什么動什么,她也都主張不了。她的頭也木,身體也木,思想更是麻木。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新生的嬰兒,猝然降臨人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感覺都沒有。
有一瞬間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誰,自己在哪里。她閉上眼睛,仿佛在某一刻還曾經見到過自己的母親。她追著母親呼喚她,母親的面目也還像當年一樣。
母親看著她,溫柔,慈愛,甚至滿目柔情。她的手輕柔地拂過女兒被烈火燒焦的頭發,撫過她傷痕累累的身體,最終在她的臉頰上滴上一滴柔軟的淚。那一滴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成為她身上唯一一處有知覺的地方。
她睜開眼睛,立刻就被周圍守著她的侍女發現,高喊著出去叫人。不一會兒就有一大群醫官走進來,圍著她摸來摸去。在這種混沌無知的情形之中,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沉淪了多久,等她再睜開眼睛,面前秉燭而立的人已經是郗道嚴了。
“你怎么在這兒?”
她聽見自己的身體問他。
“我來看你。”
“我沒事,渾身沒有一個地方疼,還很容易睡覺。我想我再睡一覺醒來,我就能康復了。”
她驚異于自己能說這么多話,同時她也疑心這些話到底是不是由她自己說出口。甚至她懷疑,她此刻能發出的聲音只有干澀沙啞的“啊,啊,啊”。
“你感覺不到疼,是因為用了麻沸散的緣故。”總之他為她解答了,“你身上的傷勢很重,萬幸沒有傷到臟腑。你已經在這里昏睡了十四日,一面是醒不過來,一面我也不想讓你醒。因為倘若你醒了,大概會覺得很疼。”
“你沒有什么需要擔心的了。柔然已經被你擊潰,叛軍已經被我處置。說起來也要多虧了你,倘若沒有你,北海精銳都會在此間喪命。說起來也要多謝你。”
“你的努力都沒有白費。”他道,“現如今朝野內外對你都是一片贊聲,也有不少女子受你的感召選擇投軍,我計劃為你組建一支女子射聲營。”
“這次你的戰功也斐然。我已經將原北海都尉事罷官,令他回家好好反省。等你回來,我就將這個位子給你。為你請封將官的折子,我也已經遞上京城,想必不久就有答復。”
“我會用驃騎將軍,來當你的生辰賀禮。”他向她承諾,“雖然晚些,但我覺得一切都來得及。”
“等你康復,北海郡國也會入夏,到那時候我會帶你到北海去。”
“你不是一直想要去看一看春暖花開的北海嗎,很快。”
他向她承諾:“很快就能看到這一天。”
然而這一切沒有如他所言。馮般若病愈以后,擔任北海都尉事一職,整個都比以前更忙碌起來。隨著她英勇殺敵,一身浴血,直至三年以后,為她請功的折子已經堆了滿滿一柜子,朝廷才為她下了封賞旨意,晉為四品,特賜封號為“嫖姚將軍”,允許她身在北海,參與整個北疆軍務。
自此她便能在北疆開府建牙,人人見她,都得稱她一句“馬將軍”。能頂著一個陌生的名字一步一步走到這一步,她頗覺自傲。但是緊隨其后的就是雪片一樣向她飛來的各地軍務、公務。她恨不得將自己拆成八份,否則輕易也不能夠用。
這一日她好難得有點閑暇,躺在庭院里,將兵書蓋在臉上打盹。還沒等睡著,江碧同就來了。
“將軍,黑水關都尉上書,言其防區軍械老舊,請求將軍撥付三千強弩,五千環首刀。”江碧同道,“可是這數目已經遠超我北海武庫所存了。”
馮般若沒有挪開兵書,聲音從底下悶悶地傳來:“讓他先報上歷年損耗與庫存明細,待我仔細核實后,再統籌調配。”
現如今的江碧同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年輕氣盛的、商戶家的大女兒了。她現在有軍功傍身,擢升為記室參軍,總攬錢糧文書。其余如韓紫英為驃騎校尉,其余幾個姨娘也亦各授職司,她的核心班底依然牢牢楔入了北疆軍事體系。
還不等江碧同再跟她說什么,另有人過來匯報她:“馬將軍,朝廷派來的王監軍一會兒就要到了,郡王請您一起去迎呢。”
“王監軍?”馮般若問。
“聽說是宮中的內侍。”那人貼心道,“好像叫作王世忠。”
馮般若將蓋在自己臉上的兵書取下來,臉色莫測,良久,她問。
“王世忠是我阿外的內侍,他認識我,這下該怎么辦?”
第71章 兵臨城下 內帷不修,寵妾滅妻。
馮般若換了衣裳, 不情不愿地往外走。她許久不見上京城來的人,一時也不該知道拿出什么樣的態度去看待人家。她如今已經十八歲了, 當年她返老還童的時候個子只到郗道嚴胸前,如今她的個子已經躥到郗道嚴的鼻子處,比她剛剛穿越到這具身體里還高。她沒想過,她在北疆摔打這三年,面貌與當年已經有了些變化,或許也有一絲可能,對方認不出她。
此刻的情形就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