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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一直避而不見反倒顯得我心虛,但實際我怕什么呢?”馮般若道,“總之我們是要抓她的,她若是識時務,就會跟我演到底,倘若她要跟我撕破臉,那就不妨提前把她拿下。”
“這兩日我已經摸透了,王庭此刻才不過五千多人,還有一半老幼婦孺,拿下她不是什么難事。”
紀寒雁還想勸她,但后來轉念一想,她的這位將軍一貫是喜歡兵行險著的,大不了就殺將出去,這也是原定計劃。
沒法子,紀寒雁只好出門去將郁渥真請進來。郁渥真今天換了一身淡色的柔然袍服,整個人看起來更瘦。她乍一看見馮般若的本來面目,顯出一些震驚的神色,但她在迎上馮般若冷冰冰的目光時立刻垂下頭去,不敢再看。
馮般若還挑釁她:“你不是要為我梳妝么?為什么不敢抬起頭來看我?”
郁渥真不敢回話,俄頃,她才慢慢地道:“兒媳惶恐,不該直視賀敦面容,這一切都是兒媳的錯,兒媳自請退下。”
馮般若卻道:“那又有什么關系,你既然認我是賀敦,就是該為我梳妝的,過來。”
郁渥真拗不過她,只好慢慢地向她靠攏。
馮般若瞥了一眼紀寒雁,紀寒雁已經將金盆捧在她身側。郁渥真緩慢地繞到她身后,拿起梳子蘸水之后重新為她盤發,馮般若面朝黃銅鏡而坐,整個人放松極了,就仿佛此刻正在伺候她的不是柔然可賀敦,而是隨便的什么侍女似的。
盤完了頭,郁渥真又要為她上妝。這時她不得不站到馮般若面前了,她拿起胭脂,不得不恭維馮般若:“賀敦容顏不老,真是令人生羨。不像兒媳,都已經生出白發了。”
馮般若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們家自來就是這樣的。我兒子就是隨我,三十幾歲看起來仍舊像二十來歲。”
“是。”郁渥真應。
“你作為可賀敦,以后也該像我這樣敬奉長生天。”馮般若張口就來,“只要你的心足夠誠,長生天也會庇護你,讓你得到想要的一切。”
郁渥真則道:“兒媳對如今的生活十分滿意,已經沒有什么格外想得到的了。”
“比如丈夫的心?”馮般若啟唇一笑。
她現在較之十四歲的時候長大得多了,面容較之過去圓圓地一團,已經消瘦的拉長。看起來雖然年輕,但是威嚴冷峻。唯獨她一笑,唇畔的小虎牙顯露出來,有些惡劣的玩味。
然而等她這句話說完,她的小虎牙迅速又被她收起來。她端坐在那里,等著郁渥真給她染胭脂。仿佛她什么都沒說似的,仿佛一切都是郁渥真的幻覺。
郁渥真略有些失神。她看著眼前的少女,這個少女的年紀幾乎可以做她的女兒了,可她如今站在她的面前,說她自己是郁渥真的母親。
郁渥真明白了她為什么要遮掩住自己的面孔。她的聲音今日也不必再裝得干枯沙啞,郁渥真也弄不清楚,她究竟是從什么時候起換的人,昨天晚上一起用餐喝茶的,是她嗎,還是庫莫提真正的母親?
第76章 羊皮紙卷 說出來,我或許能讓你死得痛……
她分不出。
好在此刻也容不得她分辨了。這個少女既然說她是庫莫提的母親, 那么她一定要穩住她,等到庫莫提回來, 一切就能真相大白。即便她不是庫莫提的母親,她也必定知道庫莫提母親的下落。
在一縷白色的日光下,兩個人心照不宣地露出同樣的笑容。
梳妝完了,郁渥真又為馮般若布菜,等她慢吞吞地吃完了早餐,郁渥真就要辭別她,回去教導郁鹿真讀書了。馮般若對這個孩子有點興趣,所以不準她去,反而叫她把郁鹿真叫過來,當著自己的面讀書。
郁渥真只得答應。
郁鹿真才六歲, 生著一張白白嫩嫩的團子臉, 輪廓五官都像個中原的小孩子, 只是眉目偏深, 瞳色又略淺,稍微有些柔然人的特征。他被人領著進來, 一看到馮般若就驚異地睜大了眼睛。
他躲到郁渥真的身后,小心翼翼地問:“賀敦, 她是誰?”
“是埃格。”郁渥真道,“昨日你才見過, 怎么, 今天就忘記了?”
郁鹿真吃驚地張大了嘴:“她是埃格?”
“埃格不是莫何的賀敦嗎, 怎么會這樣年輕呢?”
“因為埃格是長生天的使者。”郁渥真耐心向他編造瞎話,“只要用心敬奉長生天,就能做到長生不老,永生不滅。”
郁鹿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隨后郁渥真在馮般若面前開始教導他讀書。柔然人沒有文字, 只有語言,所以等她口述了一些連馮般若也聽不太懂的東西之后,她又開始教導郁鹿真讀漢文。她道:“你的生母是漢人,漢人有些文化是非常值得我們學習的,所以你也要懂得漢文。”
“比如你生母的莫何和賀敦都是漢人,如果有一天你見到他們,卻不懂漢文,不會跟他們講話,那你該怎么辦?”
郁鹿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由此馮般若竟然發現郁渥真也會講漢話。雖然她講得不好,字認得不多,一看就是剛學沒兩年,足以看出吃力。可她竟然有這樣的想法,自小教導年幼的孩子學漢文化。
馮般若眼睜睜看著他們苦讀一上午,也覺得沒有趣味,下午便許他們不必來了。她獨自騎上馬,沿著整個柔然王庭跑了一圈,偷偷會見了她潛伏在城外的部屬,眾人商議好了在明天晚上發起總攻,制定了具體的路線圖。她只圍著王庭走了一圈,就能看出哪里住的是普通牧戶,哪里是低等官吏,哪里是王公貴族。想必平時不打仗時,這個城池也是富饒繁榮的,可惜現在十室九空。年輕的戰士、年老的部曲,都跟著上了戰場,只剩下滿城老弱婦孺。她忽然心生一個疑問。
庫莫提這樣窮兵黷武,為的是什么?
論經濟,縱觀整個柔然王庭發展情況也不錯,南方跟定州等地的生意也每年都在做,可到了北方卻頻頻襲擾,北海郡國并不富庶,有什么可打的?若說是累世之仇,庫莫提又不是郁久閭家的人,何必為了郁久閭家的仇恨如此興師動眾?
難道他有南下之心?可是他直接南下豈不更便宜,靖王死在她手上,如今河北三城是無主的城池,倘若他直接南下,想必能打大虞一個措手不及。
馮般若蹙起眉頭。
她懷著滿腔疑竇回到帳中,秋風卷著黃沙拍在氈帳上,發出細碎的響。她出門時和紀寒雁互換了衣裳,如今又要換回來了。這樣無所事事的一整日,她感覺懷念極了,又享受一陣才問起正經事。
“洛云容去偷布防圖了嗎?”
紀寒雁回道:“她應當是計劃今晚動手,下午您不在的時候她對郁渥真說,晚上想去庫莫提的大帳為他打掃。”
“結果呢?”
“郁渥真自然看不得她殷勤,逼迫她在外頭跪了半個多時辰,還讓她把所有的氈毯刷一遍。她答應了。”
馮般若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該幫誰。總之到了明天晚上,這一切就都結束了。什么正妻妾室,什么白月光與朱砂痣,都將是戰俘而已,整個柔然王庭將被她劫掠一空,否則她怕無法激怒庫莫提。
馮般若正為即將到位的大決戰養精蓄銳,另一廂,洛云容在寒風中正在清洗氈毯。堆積如山的厚重氈毯幾乎成了一座小丘,洛云容就跪坐在這座山下,在寒風中微微發抖。她衣裙都被污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伶仃得可憐的骨架。一頭青絲被風吹得凌亂,濕漉漉地貼在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