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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終于清洗完最后一張氈毯,這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等郁渥真貼身侍女的檢查完畢后,被她允準進入庫莫提的金帳。金帳內彌漫著庫莫提離去后留下的、混合著鮮血、皮革、酒液的味道,仿佛他從沒有離開似的,仿佛是一個永遠在這里盤桓的幽靈。
洛云容步履輕緩,開始擦拭、整理。等到外頭的月亮被烏云遮蔽了,外頭負責看守她的兩個侍女分別打了個哈欠。就在此刻,洛云容手中的抹布已經擦上了金帳正中懸掛狼頭纛的旗桿。她仿佛只是隨意抬頭看了一眼,隨后趁著兩個侍女交頭接耳的一瞬間,她指尖無端碰觸到一個隱蔽的按鈕。
隨后暗格悄無聲息地滑開。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卷硝制過的羊皮。
布防圖。
洛云容心跳漏了一拍,就在她指尖將觸碰到冰涼的羊皮卷時。
“你要干什么?”
一個冰冷、毫無波瀾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
洛云容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郁渥真就站在她身后,孤身一人。誰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出現在那里的,誰也不知道她從什么時候開始就站在那里看著洛云容了。她沒有穿華麗的袍服,只著一身素色便裝,發間那根金步搖也已取下,整個人像一柄褪去華美劍鞘、閃著寒光的利劍。
“真正的老賀敦呢,她在哪里?”郁渥真凝望著她,臉上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微笑,“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一直以來,你這樣費盡心機,使盡手段勾引可汗,潛伏到柔然王庭,甚至甘愿扶低做小,無論我怎么折磨你,你卻沒有一句怨言,你到底為的是什么?原來,是為了這個。”
“我沒有。”
“你沒有?”郁渥真嗤笑,“那個假冒賀敦的小丫頭,跟你是一伙的吧?你們來到這里,不就是為了這張布防圖?可笑可汗竟然被你們玩弄于股掌之中,像傻子一樣戲弄。”
她向前一步,目光死死盯在洛云容臉上:“現在,告訴我,真正的老賀敦在哪里?說出來,我或許能讓你死得痛快些。”
洛云容指尖已經緊緊嵌在掌心,隱隱有一點殷紅從她指尖流淌出來。即使如此,她身體依舊在細微地顫抖,唯獨她的眼神在那片脆弱的水光后,漸漸凝起一點冰冷的果決。
她看著郁渥真,看著這個多年來一直以正妻身份壓在她頭上,給予她無數屈辱的女人,嘴角忽然也扯開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沒有。”她輕聲重復,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憐憫,“我沒有。你錯了,你從頭到尾,都搞錯了對手。”
郁渥真瞳孔驟然收縮:“你什么意思!”
洛云容低低地笑了起來,有一滴眼淚從她腮邊飛快劃過。隨后她抬起臉來,眼眸中映著帳內跳動的燭火,也映出郁渥真因憤怒而略顯扭曲的臉。
“郁渥真,”她喚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從未想過要與你爭。從被帶入這王庭的那一天起,我從沒有一刻敵視過你,我全心全意只想帶著我的孩子,安靜地活下去。他是我唯一的一點溫暖,唯一的念想。”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郁渥真,透過她,虛無地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但是可賀敦可還記得嗎,他剛學會走路時,跌跌撞撞撲向你,想叫你一聲‘賀敦’,你是怎么做的?你讓人將他抱開,說庶子的手臟,莫要污了你的袍角。”
“你又還記得嗎,他五歲那年寒冬,染了風寒,高燒不退,我跪在你帳外求你,請巫醫來看一眼,你又是怎么說的?你說賤種命硬,凍一夜死不了。”
“我那時恨死你了,恨不得帶著你一切去死。倘若那時候你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一定會撲上去咬斷你的喉管。”
“可我又感激你。”
“畢竟你并沒有實際地做出什么傷害到他的事情,隨著他越長越大,你漸漸待他像是對自己的孩子。”洛云容仰頭看著郁渥真微微變色的臉,嘴角漸漸染上血色,“我想你也認命了,你此生大概不會再有旁的孩子了。我的兒子親近你,依賴你,待你像是對他的親生賀敦一樣,你便也回報給他親生賀敦的愛。既然如此,我就是多余的了。”
“那個人承諾要帶我走,她說只要我偷走布防圖,她就會帶我走。我前半輩子對父母不孝,傷害了很多人,如今她愿意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我感激她。但是你,郁渥真,你今日也該感激我,因為從今日開始,我就決定要把我的兒子送給你了。”
郁渥真大為震動,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你竟然舍得?”
回答她的是洛云容冷冷的笑聲。她平素溫柔內斂的眼眸里迸發出點點的冰冷和譏誚,隨后她道:“你沒做過母親,你不知道當母親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
“只要我的兒子好,我就什么都不在乎。我可以沒有可汗的恩寵,可以活在比今朝還要苦痛百倍的煉獄中,更可以為他去死。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想我兒子能平安長大。”
郁渥真問:“可你為什么要走,為什么要把他送給我?”
“因為我知道,只有我走了,你才會真正把他當親生子一樣看待,你會給他世上最好的一切。而這一切,偏偏是我給不了他的。”她良久的,沉默地凝望著郁渥真,隨后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不想讓他擁有一個有污點的、不孝的、身為賤妾的母親。郁渥真,雖然我千不想承認,萬不想承認,你比我更適合做他的母親。”
第77章 總攻之夜 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會讓他……
“我的兒子什么都好, 就是可惜托生在我的肚子里。倘若他是你生的,他就會是整個柔然最貴重的小王子, 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所有的一切。”
“而不是托生在我這樣一個罪人腹中。前半生,背叛父母,背叛故國。后半生……”她自嘲似的笑笑,“還要背叛丈夫,背叛兒子。”
話音落下,金帳內一片死寂。
郁渥真臉上那勝券在握的微笑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動。她一直將洛云容視為爭寵的仇敵,卻從未想過,這個柔弱的漢女,心中藏著的, 是比她所爭奪的更原始、更堅韌, 也更不計后果的力量。
那是一個母親保護孩子的決心。
洛云容站在那里, 胸口微微起伏, 指尖的殷紅滴落在華麗的地毯上,暈開成一朵凄艷的小花。
她不再掩飾, 也不再退縮。
為了孩子,她可以化身修羅, 可以下十八層地獄,更遑論要犧牲自己了。
第二日洛云容將那張羊皮紙卷捧來給了馮般若。馮般若并沒有細看, 只是隨意讓人收起來。洛云容又問她:“什么時候帶我走?”
馮般若拍著胸脯向她打包票:“今晚。”
洛云容勉強接受了她的話。隨后她回到郁渥真的營帳處, 在那里凝視她的兒子,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手和腳都凍僵了,甚至沒有辦法憑借她一個人的力量回到自己的營帳去。這一天竟然還下了一場大雪,她目睹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被白雪覆蓋, 連心口都變得冰冷,連頭發都變成素白色。金帳里人來人往,卻沒有人跟她說一句話。
暴雪在呼嘯的北風中席卷了整個王庭,將喧囂與暗涌都掩蓋在厚重的純白之下。除了巡邏衛兵踩雪的吱嘎聲,天地間一片死寂。
洛云容蜷縮在郁渥真營帳附近的陰影里,幾乎成了一座雪雕。她最后凝視了一眼兒子安睡的方向,那一眼仿佛耗盡了此生所有的溫度與力氣。四肢早已凍得麻木失去知覺,心臟也似乎停止了跳動,唯有腦海中孩兒天真爛漫的笑臉,是最后一點微弱的光。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寒冷徹底吞噬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