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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信中要您蟄伏待時,但如今,時機不是等來的。是爭來的,是奪來的。自此刻起,我便是阿外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殿內熏香裊裊,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模糊,唯有那雙眼睛,堅定、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直直望向這天下未來的主人。
良久,皇后望著她,淺淺一笑。眼眸中流轉著一種壓抑多年、終于能看到破曉曙光的銳光。
她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喟嘆:
“好。”
馮般若自宮中出來,已經是傍晚了。
暮色四合,將朱紅宮墻染成一片沉郁的紫褐色,天際最后一絲余光掙扎著,如同這搖搖欲墜的大虞皇權。暑氣未散,悶沉沉地壓在心頭。
皇帝沉疴難起,卻愈發縱情聲色,犬馬馳騁,丹砂金石。如今竊國,只待一個恰當的時機,或是一場看似意外的變故。
她牽著馬,緩步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宮人們垂首斂目,悄無聲息地行走,如同陰影里的暗影。這偌大宮城,看似平靜,內里卻早已被蛀空,只差最后一陣風。
四年沙場浴血,她以為是為了邊疆的百姓,以為是證明自己即便是在陌生的地方仍能做出一番事業的佐證,卻不知自己早已是棋局中至關重要的一枚棋子,是母親與皇后布下的一著暗棋。然而真相揭穿之后,她卻甘愿做這枚棋子。
她如今站在高處過了,知道站在高處或許不錯,但是夙興夜寐殫精竭慮,絕非尋常可比。她也記得她阿耶就是在這里攔住她,告訴她不要踏上母親的后塵。
她也知道,甚至皇后有可能騙了她,故事根本不是她講的那樣,她跟陛下根本也沒有那樣多的深仇大恨。
但是不重要,都不重要。
她母親的死是真的,她既然知道了,總不能將母親的苦難輕輕放下吧。
皇后野心昭然若揭,即便她不肯幫她,她也不會放棄奪位。她又能眼睜睜看著阿外,看著那個代替母親從小撫育她,疼愛她的女人去死嗎。
既然皇后和母親都希望她這樣做,她也不可能違背吧。她和皇帝難道感情就深厚,難道皇帝在那個位子上,就一定比皇后做得更好嗎?
現在有多少政事都是由皇后代理,有多少朝臣是真心擁護皇后,只怕連皇后自己都說不出來了。更何況,她想起那時,王百齡對她說的話。
行至宮門,值守的禁軍見她出來,恭敬行禮。馮般若她翻身上馬,勒緊韁繩,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暮色中巍峨如巨獸的宮闕。隨后,她一夾馬腹,駿馬嘶鳴,載著她投入上京城華燈初上的夜色之中。
馮般若重回驛館時,檐下已掛起了燈籠。她將馬鞭扔給迎上來的仆從,穿過庭院,遠遠便瞧見自己的窗欞上映著一點溫暖的燭光。
她推門進去,果然見郗道嚴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就著燭火看書。他聞聲抬頭,眉眼在暖光里秀麗如許,棱角柔和:“回來了?您這上勤的路越發難走了,竟然耽擱到這時辰。”
他語調輕松,像是隨口打趣,目光卻在她臉上細致地逡巡了一圈,看出她眉宇間未能完全斂去的沉郁。
“有事耽擱了。”
馮般若徑自在他對面的榻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涼透的茶,一口飲盡。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心頭那點灼熱。她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上摩挲,良久,又仰頭看著他。
“我今日也聽說了一個故事。”她聲音有些發澀,眼睛看著跳躍的燭芯,并不看他,“古時候有一個女人,皇帝的兩個兒子都喜歡她,她最終選擇了小兒子。”
“可是成婚后,她卻發現這個小皇子并非誠心待她。他算計她,偷偷殺死她的阿耶,在她生下一個女兒后就給她下毒,讓她此生都不能再生育,后來更是間接害死了她的女兒。”
“這個女人不想忍耐了,想要奮起反抗這個男人,哪怕他是個皇帝。倘若是你,是會支持這個女人嗎?”
郗道嚴翻書的動作頓住了。
室內靜了一瞬,只聽得燭花輕微爆開的噼啪聲。他合上書冊,將其輕輕放在一旁,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這個故事里的女子,”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她最初選擇小皇子,是慕其才華,還是戀其權勢?”
馮般若仍看著燭火:“或許兼而有之。更或許,只是當時年少,被虛情所惑。”
郗道嚴點了點頭:“那后來,她欲反抗,是因自身受辱,還是為枉死的阿耶與女兒討一個公道?”
“皆有。”馮般若道,“也是為了,不再做他人俎上之魚肉。”
“既然如此,”郗道嚴笑道,“何談支持與否?”
“若我是她身邊之人,早在她阿耶枉死時,便該助她查明真相;在她被下毒時,便該為她尋醫問藥,肅清奸佞;在她痛失愛女時,便該是她倚靠的脊梁。”
“報復一個負心薄幸、狠毒無情的男人,尤其是當他身居至尊之位時,”他頓了頓,“需要的不是意氣之爭,而是縝密的謀劃,是足以撼動的力量,更是一擊必中的決心。”
“若這故事是真的,那么她想做的,不是悖逆人倫,而是為自己討還公道。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無可指摘。”
馮般若心頭猛地一跳,倏然抬眸看他。
他卻不再看她,伸手拎起小爐上一直溫著的銅壺,將她杯中涼掉的殘茶潑掉,重新注上熱氣騰騰的清水。水汽氤氳開來,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馮般若緩緩吸了一口氣,一直緊繃著的肩頭松弛下來。她伸出手,重新拿起那涼透的茶壺,央他重新為她倒了一杯熱茶,卻沒有喝,只是捧在微涼的掌心里。
“是啊,”她極輕地應了一聲,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落定的決心,“只是討還公道罷了。”
第88章 選拔女官 深宅之內,當真缺少才智卓絕……
夜色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窗外的蟲鳴不知早在何時就已經停歇,只余一片萬籟俱寂。
皇后跟馮般若攤了牌, 自此之后,皇后的一切異樣謀劃都有了答案。皇后不但冊封她為將,還陸續將她女兵營的骨干論功行賞。武官也就罷了,她更是先后選拔了不少女性文官步入朝堂,起先朝野上下還有些反對的聲音,可陛下并不表態,因此不久,皇后的新舊勢力早已遍布朝野。
馮般若也曾問她是從何處選拔的女官。
彼時皇后執起一枚永子,并未立刻落下,抬眼看向馮般若:“我朝開國以來, 固然是男子主政, 世代相襲。可你細想, 那些簪纓世族、朱門顯宦的深宅之內, 當真缺少才智卓絕的女子么?”
她將棋子輕輕置于棋盤一角,發出清脆的微響。
馮般若是臭棋簍子, 她連郗道嚴都下不過,遑論此時此刻的皇后了。她隨意將棋子按在盤上, 又仰頭看向皇后。
“千百年來,在世人眼中, 女兒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點綴, 是家族利益聯姻的籌碼, 是終歸要成為外姓人的,故而不值得傾注心血栽培。”皇后語氣平淡,“可倘若,我親自為她們指出另一條路呢?”
她將手中的棋子下到馮般若的命門, 隨后顧不得她大驚失色,只是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