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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寒風灌入耳中,讓謝錫哮腦中嗡鳴。
一定是他的,否則也沒有第二個人。
胡葚總說要生孩子,這個結果并不意外。
如同將軍的功績是打勝仗,掌柜的功績是月盈多少銀兩,胡葚被可汗許給了他,證明她為可汗效力的功績便是生下一個孩子。
但不應該是在這種時候。
在他們即將死在草原的雪夜,不在中原不在北魏,讓他們這兩個半人沒有一個死在自己的故土。
他的血流的太多,夜也黑得徹底,眼前空茫茫一片卻總讓他覺得危機四伏,分明沒有馬蹄聲,但他的直覺卻在提醒他暗處似有人在埋伏。
謝錫哮攥緊的手松開,盡力去握身側的彎刀刀柄,他想再撐一撐,最起碼撐到她緩回力氣離開,最起碼再最后給她拖延片刻。
但胡葚卻突然開口:“也可能是四個人?!?
謝錫哮繃緊的那根弦斷了,所以,
她也察覺出暗處有人了是嗎?
他用力氣去握住刀柄,僵硬的身子一點點瓜分他僅剩的力氣,撐身起時,麻木的傷處重新被牽動,讓他凍僵的身子仍能察覺到痛意。
“我看不清,你能看得清方向?”
他已然與她的懷中分開了些距離,但還不等他坐起來,胡葚便手臂用力將他重新按回懷中。
謝錫哮后背撞在她腿上,讓他眉頭緊緊蹙起,用力抬眸,卻見胡葚頷首看他,眼底混著茫然與擔心:“看什么方向?你別亂動啊。”
“你不是說旁邊還有人?”
胡葚眨了眨眼,晶亮的眸子更顯澄澈:“我沒說旁邊有人,我是說,若是死,也可能是死四個人?!?
她輕聲數(shù)著:“你我死在這,阿兄知曉了說不準也要隨我一同死,還有便是,我阿兄當初生下來時是雙生子,但他的雙生兄弟生下來就咽了氣,我娘也有個雙生姐姐在江南,我身上有娘親的雙生血脈,你若是不拖后腿有本事些,說不準懷的是兩個,咱們幾個湊一起正好四個人?!?
謝錫哮閉了眼。
他氣得心口咚咚直跳。
“你怎么不把你兄長的那條黃狗也算上。”
胡葚認真想了想:“那不成的,阿兄的獵犬聰明的很,別人都搶著要,怎么能叫它跟著咱們一起死呢。”
“拓跋胡葚!”謝錫哮咬了咬牙,“閉嘴罷。”
胡葚有些無辜,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他,或許要死了的人脾氣都是這樣不好罷。
越來越冷了,她稍稍俯身,將他抱得更緊些。
深夜中的安靜更讓人心中發(fā)慌,一切皆未知,不知何時天明、何時雪停、何時會吐盡最后一口氣。
胡葚身前的獸皮外衣沾了雪,凍得發(fā)硬,謝錫哮的面頰貼上去其實并不舒服。
他有些煩躁,不知是煩她的衣裳,還是煩自己的處境,亦或者是其他什么別的東西,但這些一同催使他恨恨道:“你信奉的天女根本幫不了你?!?
他惡語向她:“若她真的幫你,就應該讓你找不到我的位置,最后繞上一圈老老實實回營地,而不是讓你一步步走到現(xiàn)在,只有你這種蠢人才會信什么天女,信到最后信沒了命?!?
胡葚很生氣,抱著他使勁晃了晃:“你怎么能說這種話呢!”
謝錫哮咬著牙沒動,即便是被她晃得頭暈也忍耐著。
“可我找到你沒用天女幫忙,我記得路,也記得你一直在看地圖,我若是想引開人,也會選擇走你那個方向,所以我能找到你是注定的?!?
謝錫哮長睫微顫:“什么意思,你為何記得路?”
胡葚沉默一瞬,而后低低應了一聲。
“我和阿兄生在斡亦,但我們的娘是中原人,在斡亦活不下去,但在北魏活下去的希望大些,北魏離中原更近,又吞并了有中原人常駐的塔塔爾,北魏更能容得下我們?!?
她喃喃道:“這片草原的路,我永遠都不會忘的。”
謝錫哮沉默著,他確實不曾想過她的出身,如今才后知后覺,斡亦的可汗姓拓跋,北魏的可汗姓紇奚。
難怪她方才那樣說,所以,她的兄長曾經(jīng)能帶著她從這片草原上逃離,現(xiàn)在他卻只能帶著她死在這里。
所以,她將攻打中原說的那么輕松,真換作她自己,看著他出兵斡亦也并不在乎。
他聲音有些啞:“你是斡亦可汗的血脈?哪個是你爹?”
胡葚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么,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那時候進娘親帳中的男人太多了……我和阿兄姓了拓跋,是因為那是可汗血脈的姓氏,想去唬一唬旁人別欺負我們,但我覺得,斡亦三王子的眉眼跟我阿兄有些像,說不準他會是我們的爹?!?
越是說這個,她便越覺得可惜:“我原還想,你要是能殺了三王子就好了,你不是很厲害的嗎?!?
謝錫哮說不出話來。
他一點也不厲害。
他的那些輕狂與驕傲,早在被綁在戰(zhàn)馬上生生拖拽回北魏時擊碎,他什么都不是,年少時一戰(zhàn)成名的恣意瀟灑是上天給他的曇花一現(xiàn),亦是在嘲笑他竟妄圖自比古時良將的自不量力。
他頹然躺在她懷中,雪花落在眼尾便化開,似淚般滑下沒入發(fā)鬢。
胡葚聲音有些輕:“聽說中原的京都冬日很短,你應當沒有見過這樣大的雪罷?我告訴你,你要記好,若是等下覺得熱,一定不要脫衣裳,因為那根本不是熱,是你要凍死了,老天就是這樣耍著人玩兒。”
謝錫哮睜眼,能看見的只有她的下頜。
雪落在她的發(fā)頂,月光灑在她的面頰上,更襯得她的臉瓷白瑩潤似鍍了層冷光,她晶亮的眸看向空中,恍惚能從她眼底看見悲憫的神色,謝錫哮腦中渾沌,莫名在想,天女應該是生的什么模樣,既都是草原人,會不會生得與她很像。
可胡葚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越來越輕:“就像現(xiàn)在,我就覺得有些熱……”
抱著自己的力道驟然一松,胡葚已直挺挺仰躺在雪地上,連帶著他也順著摔枕在她的小腹上。
心底的恐慌霎時蔓延,他咬牙撐起身子,一點點爬向她:“胡葚?”
她閉著雙眼,雪落在長睫上根本化不開,凍得冰涼得臉更是發(fā)白,閉著眼恬靜乖巧的模樣透著瀕死的安詳。
謝錫哮只覺腦中陣陣嗡鳴,耳邊什么都聽不見,所有的動作都慢的厲害,他一點點伸出手,這才發(fā)現(xiàn)他指尖竟都發(fā)著顫,他把手上的血蹭下去,才輕輕去觸她的面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