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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謝錫哮眼底駭人的怒意叫謝錦鳴要說的話生生卡在喉間, 脖頸的窒息感讓他喘息困難,但這一遭他根本躲不掉。
“三哥,那姓張的咄咄逼人,此刻當真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仰著頭, 在這窒息之感中掙扎著, 妄圖盡力避開:“我給了她選擇, 只要她把孩子交出來便留她一命,可她扔下孩子就跑了,還放火燒了營帳招來了北魏兵, 她根本就是在騙你,她不在乎那個孩子只在乎自己活命。”
謝錫哮咬著牙,眼尾猩紅目眥欲裂。
那日脖頸間被淚沾濕的黏膩之感似化作了束縛的繩索, 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人為了活命什么花言巧語都說得出來,她那日都是在唬你, 她生在北魏長在北魏, 她兄長得可汗器重戰(zhàn)功赫赫,一個孩子對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她還能有命回去,孩子同誰不能生?”
謝錦鳴急著抬手去握兄長的手腕:“三哥,你只是一時被她迷了心竅, 我知你下不去手, 只得代你穩(wěn)了軍心,我聽聞你取了北魏可汗頭顱,如此定不會有人再敢編排你, 你就當北魏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夢醒了便什么都好了。”
謝錫哮瞳眸震顫,手上用力到青筋凸起, 在看著面前人因窒息而面色越來越難看時,他終于松開了手。
他耳中嗡鳴,深陷在這番話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他閉了閉眼,強忍耐下喉嚨處泛起的腥甜:“孩子在哪?”
謝錦鳴的手撐在桌案上,大口喘息著,聞言避開了他的視線:“死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沒有尸骨。”謝錦鳴開口,“北魏兵殺了過來,當時沒能設防險些大亂,待將其徹底降伏時,馬蹄早將尸骨踏得血肉模糊散在營地四處,他太小了,待我尋到時,只剩襁褓。”
當然,也算是幸而有北魏軍突襲,才能將這一遭圓過去,不至于給那姓張的留下探查尸身的理由。
言罷,他小心翼翼覷著兄長的面色,卻見他面上血色褪去,整個人立在原地難以回神,高大的身形在此刻顯得格外孤零。
他張了張口想要安慰,卻見面前人冷厲眼風掃來,下一瞬只見他緊握成拳的手青筋凸起,朝著他狠狠揮了過來。
他本就在前幾日兵亂時,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羊頂了個倒仰傷了腰,此刻更是無法躲閃,生生受了這一拳。
鈍痛傳來的同時,他猛地向旁側栽了過去,眼前也黑了一瞬,似有金星在眼底閃爍,半晌才讓他看得清眼前一切。
謝錫哮怒不可遏,大口喘息時連帶著胸膛亦跟著起伏:“謝錦鳴,誰準你擅自做決定。”
他上前幾步,緊緊攥住面前人的頸間衣領將其提了起來:“襁褓在何處?”
謝錦鳴顴骨處疼的他虛瞇起那側的眼,似整個人都要被兄長怒火燒燼般,面上火辣辣的疼,他斷不敢再惹怒兄長,只得道:“我好生收了起來,我給你拿。”
*
襁褓的褥子里填了棉花,原本胡葚是想用羊皮縫的,但又覺得雖摸起來軟,等天熱起來,怕孩子生了痱子。
她連自己御寒的褥子用的都是烏拉草,卻給孩子用了棉。
可此刻褥子上沾染了馬蹄印與腳印,棉花飛出去了大半,細細看去,上面還有黑紅的血跡。
謝錫哮只覺腦中嗡鳴得更為厲害,身子似脫了力般,竟叫他連靠近幾步都生膽怯。
他想起了斡亦兵偷襲的雪夜。
未曾想到最后他們的孩子,竟還是死在了草原上,尸骨無存,好似從沒來過世間一般。
他忍不住去想,她說的話究竟有幾分真,不是舍不得孩子到落淚?不是生子后疼到再也不想生孩子?那又為何將孩子棄之不顧。
她既能逃離,為何不將孩子帶走?
謝錫哮閉了閉眼,終究是一步步靠近過去,抬手搭在了柔軟的襁褓上。
他如今腦中空空,即便是用力回想,也想不出孩子的模樣。
他竟生出了些后悔,當初合該多看兩眼才是,不至于叫如今即便是再緬懷悲痛,腦中也只有空空虛影。
謝錫哮睜開眼,難明的情緒在眼底交織,胡葚那雙淚眼卻仍在腦海之中閃爍。
所以,究竟哪一句話是真的?
不甘與惱恨在心底混攪,那種潮濕的窒息之感從未放過他。
憑什么是她強要的孩子,最后卻能棄之如敝屣,走得干干凈凈,徒留他一個人為這個本就不該生下來的孩子傷懷?
他一定要、必須要將她抓回來,她合該為此付出代價。
謝錫哮獨自一人在營帳之中靜坐,身上的甲胄未褪,血腥氣混著周身的戾氣叫人不敢靠近。
謝錦鳴在帳外守著,已經提點過知曉此事的親衛(wèi),絕不透露半個字。
但直到第二日,帳簾都未曾被打開過。
謝錦鳴從未見過兄長這個樣子,他心中擔心,卻不敢進去,面上的傷還疼著,沾了水后更覺皮肉帶著骨頭都疼得厲害,他哪里還能進去到兄長面前惹眼,真是再受不得這一拳。
一直到了午后,袁老將軍率兵前來匯合,卻是點著名字要見謝錫哮。
殺子證身之事已在軍中傳開,雖則袁家軍對他通敵一事絕不松口,但真落到每個人心中,很難不因此而動搖。
但謝錫哮并非是被請過去的,而是在他面前放了一套夾拘。
袁家親兵道:“謝將軍叛敵之罪尚需查明,待罪之身怎能領兵?在下奉袁將軍令,特來將謝將軍收押。”
謝錫哮抬眸看向來人,沒說話,但謝錦鳴卻是先一步開口:“胡說!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說我三哥叛敵?這哪里來的道理!”
袁家親兵顯然是早有準備,嗤笑一聲道:“小謝將軍消消氣,我們將軍也是奉命行事,二位還不知曉罷?京都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圣旨,命將謝將軍押送回京,二位想抗旨不成?”
謝錦鳴面色驟然一變。
難怪前些日子援兵來時,只派了個姓張的來,合著竟是在這里等著他,袁老賊竟將手腳做到這個份上!
但圣命誰敢不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