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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五年后, 駱州城。
謝錫哮獨身坐于酒樓之中,樓上雅間窗口不臨街,按理來說應是安靜的,但外面巷口處有幾個不大的孩子在吵鬧耍玩, 孩子獨有的尖銳腔調刺得人耳朵疼。
他不耐煩蹙了蹙眉, 卻不得不開了窗子, 盯著巷口情況。
這半年來駱州多有流寇,領兵收剿之人擇了許久,終是落在了他頭上。
當初他在牢獄之中, 有多少人落井下石,他起復重得陛下重用后,就有多少人寢食難安盼著他重新跌落。
流寇之事處置起來需慎之又慎, 不能輕率以至民亂,除此之外, 京都貴人還有另一樁事命他暗中去辦。
親衛充著他的名頭領兵入駱州, 而暗樁回稟那人會從這巷口經過,他則與親衛分開,親自到了這酒樓之中守株待兔。
只是如今外面的孩子吵鬧得愈發厲害,七八歲的孩子討狗嫌,他思忖著, 恐這些孩子會壞事。
但外面突然安靜了一瞬, 他下意識抬眸看去,正有一個年歲不大的小姑娘從旁經過,幾個小郎君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而當她從其身邊走過時,突然有一人高聲笑道:“野種,這不是賀家的那個野種嘛!”
小孩子最是禁不住起哄, 湊在一起的孩子也最容易抱團,他們可能不知排擠是什么意思,但無一例外會選擇跟隨其中最有脾性的一個,他笑便隨著他笑、他說便隨著他說。
以至于有人起了頭,其他人便跟著一起笑一起吵,一時間吵鬧聲更加刺耳。
謝錫哮手中的杯盞敲在桌案上,只見外面那個身形瘦小的小姑娘在吵鬧聲最鼎沸的時候回了頭,冷眼看著那幾個人:“要么你把嘴閉上,要么等下別又哭著帶你娘過來找我娘告狀。”
幾個孩子當即不說話了,領頭的男孩面上掛不住,嘴上卻仍舊不肯饒人:“你就是野種,還不讓人說了?街頭巷尾誰不知道!”
“閉嘴!”小姑娘上前逼近一步,“分明是你們這條街不正經,整日里編排旁人家事,什么野種不野種,你有個野爹神氣什么!我娘是我親娘,我是我娘的孩子我野什么?我是我娘堅定要的,你不過是你爹隨意甩出來的,你算個什么東西到我面前吵!”
小孩子最是藏不住情緒,尤其是七八歲的男孩。
挑事的男孩你了半天,你不出一句完整話,小姑娘得意挑眉:“可笑。”
言罷,她轉身便要走。
但謝錫哮在酒樓之中,能將下面所有人的動作都看個真切。
他明顯看得出來,那男孩瞪著小姑娘的背影,分明是要動手。
謝錫哮眉心蹙起,心頭莫名煩躁,當即起身出了雅間。
男孩果真要下黑手,視線緊緊盯著小姑娘單薄的后背,幾步上前狠狠將人推撲在了地上。
偷襲得了手,男孩掐腰指著她大笑。
小姑娘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膝蓋上沾的土灰,小臉冷了下來,眉頭蹙起,抬手拍了拍。
膝蓋上的布料算不得好,線織得不精細,有點灰土便卡進了織線的縫隙里,怎么拍也拍不下去。
她笑了,一點點轉回身,拳頭緊緊攥起,面色沉沉:“你知不知道,這灰有多難撣?”
男孩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奇怪看向她:“你摔到腦子了嗎?”
“很好,叫人回去告訴你娘,今晚不用回去吃飯了。”
小姑娘氣得冷笑:“我今日不把你的牙打下來,我就不姓賀。”
她幾步沖過去,一下將人踹倒,分明男孩比她年歲更大,身形更壯,但卻依舊能被她壓制住毫無還手之力。
她扯著男孩的領子,深吸一口氣,對上他驚恐的雙眸,笑著道:“來,我給你機會選,哪顆牙不想要了,我幫你。”
男孩仍舊掙扎的,但他被打得多了,早就想好了應對辦法,給旁邊人使眼色。
跟著他起哄的另一個男孩走到了小姑娘身后,抬手就要推她,小姑娘還未曾察覺,只顧著緊盯著面前人。
但在他猛地推過去時,肩膀陡然被有力的手扣住,他回頭,身后高大的男人正緊盯著他。
小孩子對大人天生有畏懼,更不要說面前人更高大,讓他將頭狠狠仰頭過去,也仍舊被日頭刺得看不清男人的面色。
他覺得害怕,當即便哭了,然后肩膀上的手用了力,將他推到了另一邊。
小孩子們一哄而散,唯有被小姑娘擒著的那個想跑跑不得。
謝錫哮盯著面前的小姑娘,看著她一雙冷靜的眉眼,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他抱臂立在她面前,沒有再上前,只語調隨意問:“還不跑?”
小姑娘神色莫名:“我跑什么,這街是你家開的不成?”
謝錫哮挑眉看她:“當街鬧事,你若是真將他打傷,他爹娘可以將你告到官府,受牢獄之災。”
小姑娘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她怕的就是這個。
上次他爹娘就是如此,幸好叔父在衙門當值,才將這事擺平,可還是白給了他家好多銀錢。
可她即便心中這樣想,面對擒住的男孩仍舊是橫眉怒瞪,開口威脅:“你且等著,少招惹我,記著少走夜路,否則我定找機會收拾你。”
她將人松開,起身時還在那男孩身上踹了一腳,待男孩滾了兩圈爬起來后,她這才回頭防備地看了一眼身后男人。
她沒說話,起身繼續向前走,離他遠了些才站定,俯身去搓褲腿上的灰。
謝錫哮饒有興致看著她:“你的禮數便是如此?”
小姑娘撇了他一眼:“我娘說了,不讓我同不相熟的人說話。”
“道謝也算?”
“有什么可謝的,若不是你突然出來,那個要推我的,我也要收拾他。”她咬牙道,“他既敢推我,只要推不死我,我定要讓他嘗到后果。”
謝錫哮沉默不言,只覺得這孩子性子確實沖。
他看著她一直搓著腿,不由得問一句:“受傷了?”
“沒有,但要是被我娘看見了,她會擔心的。”
謝錫哮收回視線,想著她雖性子沖,但好在還是孝順的。
身后似有人入了巷子,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沒了跟個孩子閑談的心思,開口將她驅逐:“既怕你娘擔心,便早些回家去。”
*
溫燈歸家時,娘親正凈手收拾上面沾染的血跡。
她沒將巷口的事同娘親說,只是走到她身邊輕輕抱住她,頭抵在她腿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