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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胡葚覺得謝夫人的擔心不會比自己少, 知曉出了事還能想著要把她和溫燈接過去,也是個好人。
就是謝夫人現在的面色,比她剛進來時更差些。
她覺得她也應當安慰兩句,便緩和了語氣:“您別擔心, 他不會有事的。”
謝夫人卻蹙著眉看她:“你說的不會有事, 是他能得圣上恩準正大光明放歸, 還是你去行劫囚之事留他性命?”
胡葚覺得區(qū)別不算大:“都成都成。”
人能活著就好,其他都是小事。
謝夫人閉了眼,胸口深深起伏兩下:“你快些把這些念頭都收一收, 安生回你院子等著!”
她趕緊擺了擺手,門外的丫鬟應聲上前,直接便要將人請出去。
胡葚隨著站起身, 眼見著謝夫人連讓她見禮都不用,一直擺手, 她也沒多說什么, 順著引路的丫鬟徑直回了謝錫哮的院子。
常用的東西早已搬離,胡葚與這院子不熟,只仰躺在床榻上聽話靜靜等著。
但這一等就是五日,她再等到第二日時,聽聞謝夫人說, 京都之中的大族盤根錯節(jié), 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即便是謝錫哮出事,只要謝家不包庇, 便不會輕易受牽連。
她干脆同謝夫人商議把女兒接到身邊來,溫燈早就上了謝家族譜,在謝家也安全, 更不要說還能跟她這個親娘在一起。
雖則她仍舊擔心若情況不對,帶著孩子不好跑,但謝夫人再三叮囑讓她歇了劫獄的念頭,連太傅也曾派人來囑咐要靜候別沖動,她便只得老老實實帶著女兒先在這院子里住下。
而謝錫哮被帶到一處空置的殿宇后,便再沒人傳召他,似只是將他換個地方關押一般,他不能面圣、難得消息,每日能見的唯有來送餐食的小內侍。
雖則仍舊沒有太醫(yī)炭火、冬衣被褥,但總比陰冷濕涼的牢房來得好。
他被關的第五日,先邁入這殿宇之中的,是太子。
宮人搬了干凈的桃木扶手椅擱置在他面前,除此之外還有一份燒得正旺的炭火,太子身披大氅手捧湯婆子緩步邁入殿時,居高臨下看了他兩眼,冷嗤一聲:“你竟還吃得下。”
謝錫哮端坐著,借著太子的光,身上的寒意也終被眼前的炭火驅散些。
他穿的還是那件出牢獄時染血的里衣,抬肘時會牽扯到后背的傷,故而發(fā)髻沒有專去梳整,但鬢角的碎發(fā)卻已捋順,看起來不至于太狼狽。
他長指扣住碗沿,竹箸還夾著菜,但卻不得不全部放下,起身拱手與太子見禮:“乍可停杯強吃飯……不過臣身上有傷,本就不會飲酒。”
太子回身坐在扶手椅上,長指輕叩手中的湯婆子,鳳眸微微瞇起:“你攪出這亂象,知不知多少人因你吃不下飯?”
太子與他年歲相仿,但此刻面上顯露不悅,竟有了近而立之人的沉穩(wěn)疲態(tài)。
“你好得很,偏要讓所有人都如你的愿。”他語氣帶著即便身居太子之位多年,也從未有過的譏諷,“也不知孤今日給你的答復,能不能如你謝三郎的意啊。”
謝錫哮重新坐了回去,頷首垂眸,面色沒有半分變化:“并非是給臣答復,是給當年戰(zhàn)死重傷之人、給他們的親眷一個答復。”
他自有他的堅持與倔強,偏叫太子心中郁氣難以宣泄。
本就有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太子亦了解他,不去與他細辯,拿出早便準備好的折子扔到他面前:“孤今日前來是得了父皇準允,此事內情知曉之人甚少,如今多了你一個,你可要好好看,仔仔細細地看。”
謝錫哮視線落在面前桌案上斜橫著的折子上,長指蜷起一點點攥緊,真到此刻,竟沒有料想中的憤然與迫切,反而生了剎那
的猶豫。
這么多年,他為的也就只是這一刻,對得起曾經折戟沉沙、尸橫遍野的戰(zhàn)場,對得起被迫與征戰(zhàn)生出牽扯的百姓,亦對得那些年少殞命的將士與難以從曾經走出的齊刻風等人。
這猶豫也僅僅只有一剎那,他將折子拿起,任由被遮掩住的一切真相在他面前直白鋪陳。
內情很是詳細,但橫跨的年月卻出乎他所料。
內應是真,確是北魏可汗的手筆,多年前朝中重臣便與其相勾結,進而查獲草原密探近百人,之所以是草原密探,因其中還有塔塔爾的人,即便塔塔爾早便選擇臣服依附,也仍舊留了后手,在被北魏吞并后,一并被北魏可汗掌控。
而八年前出兵時行軍路線,則是兵部之人泄露,此事在兵敗后帝王便命人暗中詳查,除了查出的暗線外,竟還牽扯到了宮中妃嬪,與有從龍之功且封了爵位的陸家。
謝錫哮呼吸近乎凝滯,視線匆匆掃至最后,蹙眉開口:“已處死?”
太子在來之前便看過這個折子,并不驚訝他的反應,只淡聲回:“謝家勢頭太盛,總有人想將你壓下去,威脅最大的是陸家,會鋌而走險不稀奇,泄露些無傷大雅的軍情,你敗了不過折損些人手,朝中又并非只有你一人會領兵,你兵敗,自有袁家接你的手。”
他頓了頓:“至于處死的那個慕容嬪,不知你可還記得她。”
謝錫哮攥著折子的手收緊。
他依稀記得,慕容嬪是塔塔爾進貢的貢女,他年少時隨父入宮赴宮宴,亦見過那貢女獻舞。
那年正是災年,多地久久不降雨,言說那貢女能得神啟、助真龍,皇帝將她納入后宮封了嬪,自那以后竟真落了雨,皇帝大喜,將其進封為婕妤,自那以后便盛寵不衰,即便一直未曾升位分,但連皇后這個發(fā)妻都因此受了冷落。
那時他年少,太子亦然,他在東宮之時也曾見過太子因此而發(fā)愁,不過年歲漸長后,慕容婕妤雖一直受寵,但也一直未曾有孕,皇帝并未破格進封,即便再看不慣,忍耐她也早成了習慣。
而他從北魏歸京后,這位慕容婕妤不知何時身死,如今看,死前應還降了位分。
太子緩緩開口:“塔塔爾賊心不死,送了這么個人到父皇枕邊,若非因查抄陸家時父皇震怒更為細糾,怕是都尋不出她的破綻。”
謝錫哮一把將折子合上,抬眸直對太子沉靜的雙眸:“都死了?殿下查出的結果,便都是死無對證?”
“不然,難不成你覺得是父皇心有偏袒?”
太子輕笑著搖頭,面前人早沒了方才那副面不改色的沉穩(wěn),反而眸底泛紅,周身都緊繃著,用力克制到腕骨處青筋凸起。
到底有自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因其誣告而生出的郁氣在見了他這副模樣后,終是消散了幾分,以至于太子還有心情淡聲反問:“三郎,你究竟是不信這個結果,還是不甘心是這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