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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熟悉的感覺在心頭劃過,她幾乎是立刻蹙起了眉。
又是這樣,他總是這樣,周到、克制,把一切安排得妥帖,卻常常把他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
像被輕輕扎了一下,泛起一陣微酸的心疼,她太熟悉這種姿態了。
在過去的感情里,她自己不就是那個總把對方的需求前置,不斷壓縮自我空間,最后陷入患得患失漩渦里的人嗎?
那些不對等的付出后的委屈與疲憊,她嘗夠了,如今在方聞州身上看到這種將自我需求后置的克制,她感到的不是被呵護的甜蜜,而是一種混雜著理解、不忍和淡淡心酸的復雜滋味。
她討厭虧欠感,更討厭有人重蹈她的覆轍,即便只是淋濕衣服這樣的小事。
“傘偏得太厲害了,你都濕透了!”她的聲音比意識更快,同時,她的左手已經伸了過去,指尖輕輕觸碰到他握著傘柄的手腕下方,帶著一點阻攔和試圖調整的力道。
方聞州側過頭,似乎想要說“沒事”之類的話,但隋泱沒給他機會。
此時心里那種“不能這樣”的念頭很強烈,她不需要被如此小心翼翼地護著,尤其是在這種小事上,她向前邁了半步,靠近了他一些,然后,她抬起自己的右手,堅定而穩當地握住了傘柄的中段,就在他手的下方,兩人的手幾乎交疊在了一起。
“我來撐傘,或者我們一起。”她仰頭看他,眼神里沒有閃躲,只有清晰的堅持,“你總不能全淋濕了回去,這樣撐傘根本沒有意義。”
她手指貼著他微涼的手背,能感覺到他握傘的力道和傘骨傳來的輕微震動。
其實這個動作做出來,她自己心里也微微一頓,太近了,不過比起看著他為自己淋濕,這點靠近顯得很有必要,她沒有別的意思,就覺得是一種平等的分擔,這是她能給予的最當下的真實反饋。
方聞州似乎頓了一下,他垂眸,視線掃過她覆上來的手,那眼神很深。
隋泱感覺到他握傘的手指微微松動,但并沒有完全放開掌控,更像是一種共同撐傘的默許,傘面隨之稍稍回正,將他大半個身子也重新護了進來。
“好……。”他低聲應了一個字,聲音很快在風雨中消散。
兩人就以這種近乎依偎的姿態,加快了腳步,朝著公寓大門走去,隋泱全部注意力都在穩住傘和避開積水,以及心里那點“這樣做才對”的篤定上,完全無暇他顧。
因此,她絲毫沒有察覺,公寓樓門廊的陰影里,有一道目光,早已將她主動伸手、貼近、共同撐傘的每一個細節,都死死釘在了眼底,寸寸成灰。
就在距離公寓門廊幾步之遙的距離,走前半步的方聞州腳步微微一頓。
隋泱詫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門廊側面的陰影里,薛引鶴正靠墻站著,他沒有站在能完全避雨的屋檐下,半邊身體暴露在細雨中。
他穿著一件看起來有些單薄的深色外套,沒有打傘,頭發和肩頭已經濕了一片,臉色蒼白。
隋泱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心頭猛地一沉。
他左臂上沒有醫用護具,那只手有些僵硬地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手腕處還能看到一點并未完全消退的腫脹痕跡,那手臂本該被牢牢固定和保護,此刻卻空蕩蕩地暴露在濕冷的空氣里。
而他的站姿,整個人的重心都在右側的身體上,靠著墻壁,勉強支撐,左腿明顯虛點著地,她知道他的左腿在車禍中遭受了嚴重擠壓,大面積挫傷和肌肉受損,久站無疑會帶來劇痛和負擔。
他顯然已經這樣等了很久,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孤覺和瀕臨失控的氣息。
隋泱的目光與薛引鶴死死望過來的視線撞個正著。
那一瞬,她清晰地從他眼里看到了劇烈的崩塌,從一種偏執的凝視,到驟然放大、近乎空白的驚愕,他仿佛看到了某種絕不可能發生的場景,顛覆了他全部的認知和預設。
很快,他的眼神被一種駭人的狂亂情緒填滿,他的雙眼死死釘在她和方聞州緊挨的手臂上,那眼神里的不可置信和隨之爆發的痛苦與妒恨,濃烈到幾乎要穿透雨簾,灼傷她的皮膚。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隋泱能感覺到身側方聞州的氣息緩慢地沉靜下來,像是一種戒備,但他撐傘的手臂依舊穩固,沒有后退,也沒有前進,只是穩穩地握住傘,為她隔絕了大部分風雨。
薛引鶴的視線從隋泱那里緩慢地移到了方聞州身上,他在那把共同撐著的傘上停留一瞬,目光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和難以置信的絕望。他似乎想從方聞州臉上找出點什么破綻,但對方只是平靜地回視,沒有躲閃沒有挑釁,只有一種令薛引鶴更加刺痛的理所當然。
這樣的對峙讓隋泱感到一陣窒息,她握緊了掌心,指甲嵌入肉里,試圖用細微的疼痛強迫自己迅速冷靜。
她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平靜到近乎淡漠,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顆心正承受著怎樣翻涌的浪潮。
不論薛引鶴此時強行出院來這里是什么目的,她想要盡快結束,她不能再被他擾亂心境了。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入肺,讓她鎮定一些,她沒看方聞州,而是目光平靜地迎向薛引鶴,同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對身邊的方聞州說:“聞州,麻煩你先上去,我和……他有幾句話要說。”
第52章
“聞州, 麻煩你先上去,我和他有幾句話要說。”
方聞州聞聲,側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深邃, 好似在一瞬間評估了許多,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 點了點頭, 聲音沉穩:“好,傘給你。”
說完, 他的手微微松動,確定隋泱握牢了才松開手,他微微側身, 朝旁邊邁出一步, 確認隋泱在雨傘的遮蔽下, 然后才從容地走向公寓大門。
經過薛引鶴時, 他步履未停, 目光也沒有偏移, 他很快消失在玻璃門后, 留下清晰而干脆的退場姿態。
雨聲淅瀝,此刻,只剩下獨自撐傘的隋泱,和渾身濕冷, 眼神幾近瘋狂的男人。
雨水順著薛引鶴僵硬的臉頰不斷滑落,他直起身, 想脫離墻壁的支撐,向前踉蹌了一步。
隋泱的心被一扯。
他聲音嘶啞破碎,聲音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泱泱……”
這一聲低喚, 讓隋泱握著傘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她聽過他無數次這樣喚她。
動情時,這兩個字會裹著炙熱的呼吸,碾磨在唇齒間,磁沉而繾綣,是她整個世界的心跳。開心時,尾音會微微上揚,帶著縱容和暖意,讓她也跟著眉眼彎彎。即便是不快或者爭執時,那聲“泱泱”也總是凝著克制的力道,帶著他骨子里的矜貴與上位者的自持,仿佛一切仍在掌控。
哪怕在分手那天,他最后那一聲,也只是一句凝澀的,帶著未竟之語的稱謂。
可從未像此刻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