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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蕩抬起頭,看著聞硯。聞硯的臉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疲憊,也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他想說點什么,想說“師尊,你別這樣看著我”,想說“我會沒事的”,想說“你別擔心”。可話到嘴邊,什么都說不出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著聞硯的手從他額角滑下來,落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走吧。”聞硯說。
“去哪?”謝蕩問。
“靈源泉。”也如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平,像在陳述事實,“宗主撐不了多久,離族的事也該有個了結。”
謝蕩轉頭看向也如雪。她站在蕭叢云身邊,背脊挺直,表情冷淡,可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謝蕩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聞硯必要殉道,只有他能夠阻止離族出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轉頭看向聞硯。
聞硯沒有看他。他正望著靈源泉的方向,那里有光,不是天光,是某種更刺眼、更不安的東西。
“師尊。”謝蕩開口,聲音發緊。
聞硯沒有回頭:“嗯。”
“你不去?”
聞硯沉默了一瞬,然后搖了搖頭:“我在這里等。”
謝蕩的心沉下去。他聽懂了。聞硯不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他的靈力已經散了,他的身體已經垮了,他連站著都要借別人的力。他去了又能做什么?可謝蕩還是覺得不對。他盯著聞硯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出點什么,可聞硯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師尊。”謝蕩又叫了一聲。
聞硯終于回頭看他。他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得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去吧。”他說,“我等你回來。”
謝蕩的眼眶忽然發酸。他想說點什么,想說“我不去”,想說“我要陪著你”,可他看見聞硯的眼神,那些話就說不出來了。聞硯在讓他去。他知道為什么。有些事,必須他自己去做。
“好。”謝蕩說。
他轉身,跟著也如雪往外走。江辛看看聞硯,又看看謝蕩的背影,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小師弟,等我!”
謝蕩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
林間只剩下聞硯和蕭叢云,還有那個站在陰影里、像不存在一樣的齊與。
蕭叢云看著聞硯,忽然開口:“你不怕他回不來?”
聞硯沒有看他,只是望著謝蕩消失的方向。風從林間穿過,帶起他的衣角,露出下面還沒完全愈合的傷口。
“怕。”他說,“但他說過,會回來。”
蕭叢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果然是她的孩子。”
聞硯沒有理他。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里曾經有毀天滅地的靈力,現在什么都沒有。只剩下幾道舊疤,和謝蕩眼淚落下來時,那一瞬間的溫度。
“聞硯。”蕭叢云忽然叫他,聲音認真了些,“你知道攝靈術撐不了幾天。”
聞硯放下手:“知道。”
“那你還讓他去靈源泉?他體內那東西隨時可能反噬,萬一……”
“沒有萬一。”聞硯打斷他,語氣平靜,“他會回來。”
蕭叢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奇怪。明明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卻唯獨沒有算自己。他把所有人都護在身后,把自己留在原地。靈力沒了,身體垮了,連站著都要借別人的力,可他還在護。
“你……”蕭叢云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聞硯沒有看他。他慢慢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他還在走,一步一步,很穩。
齊與站在陰影里,忽然抬起頭。他看著聞硯的背影,眼神空洞,卻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死水里落進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散得很慢。
聞硯走回無音榭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院子里的老樹還在,枝葉稀疏,有些已經枯了。樹下的素心蘭也還在,只有一株,開著一朵很小的花,白得近乎透明。他走過去,蹲下身,輕輕碰了碰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顫了顫,沒有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謝蕩第一次送他素心蘭的樣子。那個少年站在他面前,手在抖,臉在紅,聲音結結巴巴地說“師……師尊,等等……我想把這個送與師尊您”。他接過那盆花的時候,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少年會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