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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老無所依
周五傍晚,盛櫻先去了大姨鄒靜竹住的芳華居。
大門口如往常一樣坐了兩排納涼聊天的大爺大媽,一見她進門,手里還抱著副拐杖,都笑瞇瞇地問:“櫻子來啦?這拐杖是給你大姨帶的吧?”
“是啊,之前用的那支磨損得厲害,得換個新的了。”
“這拐杖看著質量蠻好的,多少錢一副?”
“我們公司拿的內部價哈,很便宜!”
盛櫻笑著喊了一路的爺爺奶奶,終于到了鄒靜竹家。
鄒靜竹六十多歲,年輕時曾是一名全職作家,沒成氣候,后來進了事業單位做文宣,身上孤高清冷的文人氣息始終很重。
與鄒靜蘭的人生軌跡截然不同,鄒靜竹一生未婚未育,戀愛談沒談過都是未知。
她年輕時是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喜歡一些宏大的東西,比如星辰山川、宇宙永恒、精神和靈魂,不愿拘泥于世俗瑣碎和小情小愛。
她收入不高,從未富貴過,物欲也特別低,常常背著大包,一邊長途苦旅,一邊寫文掙稿費。
鄒靜竹與妹妹不太對付,兩人年齡相差比較大,相互理解不了對方的思想觀念,少時可能還有過一些旁人不知的矛盾和隔閡,平時幾乎從不見面,連手機聯系都很少。
但鄒靜竹對盛櫻很好。
小時候,逢年過節見面,她總是一臉慈愛贊賞的笑意,關心她有什么興趣愛好,如何與朋友相處。
每年盛櫻過生日,鄒靜竹送的禮物都別出心裁,大方又有意義。
盛櫻非常羨慕鄒靜竹的生活狀態。
就在前幾年,鄒靜竹六十歲生日時,她送給自己的禮物是去戶外體驗攀巖,目的是為了感受“永遠向上的動力”和“縱身一躍的刺激”。
她清瘦,兩鬢已有縷縷白發,整個人卻閃爍著朝氣和活力。
可這兩年,不知是因為年歲漸長,還是停筆后財務困難的原因,鄒靜竹對世界突然沒有了那么多的好奇和向往。
她深居簡出,因為常年伏案工作缺乏運動,健康狀況不太好,現在靠積蓄和出租房屋生活。
她住一個七十多平米的老單位宿舍房,位置偏僻,非常破舊,但也出租了一個房間收租。
前段時間,鄒靜竹下樓時拐了腳,一直在家養著,更是完全不出門了。
“櫻子,拐杖多少錢?一百夠不夠?”鄒靜竹遞過來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她是那種從來都不愿給旁人添麻煩的人,錢方面更是分得很清。
“不夠!要兩百!”
鄒靜竹溫柔一笑,“你也不能總不收錢啊,之前那根拐杖和血糖儀你也沒收錢,老這樣我心里過意不去。”
“都說了,是廠家送的贈品,不要錢的。”
“那也不行……”
盛櫻趕緊轉移了話題:“最近測血糖沒有?要不要我現在給你測一次?”
鄒靜竹不吭聲,盛櫻見狀就知道肯定又是好幾天舍不得扎自己了。
她拿過血糖儀和試紙,給鄒靜竹的手指消了毒,確定了刻度深淺,麻利地采了血。
結果顯示7.6,鄒靜竹剛吃了晚飯不久,控制得還不錯。
“別舍不得用試紙,都是有效期的,過期了扔垃圾桶更浪費。”盛櫻一邊收拾儀器,一邊囑咐著。
鄒靜竹坐在沙發上,看著盛櫻利索的動作,突然嘆了一口氣:“要是以后真得了什么大病,我肯定不治了,沒那個錢,也不想受那些罪。”
“你想多了!你現在血糖很好,也沒其他毛病,等腳上再恢復些,每天堅持下樓多走走,活到九十九沒任何問題。”
鄒靜竹微微笑著:“呵,那我借你吉言啊,等著九十九的那一天!”
從大姨家出來,幾站地鐵,就到了錦溪苑。
剛到單元樓下,程伊苒的電話就進來了:“我奶奶說剛看你進大門了。”
“嗯,剛從大姨家過來。”
“大姨腳上還好吧?我周二去幫她買了些菜,這都又幾天沒去看她了。”
鄒靜竹腳傷期間,程伊苒偶爾去幫襯一下,說住得近,不讓盛櫻專門跑。
雖是好閨蜜,盛櫻也不忘道謝:“辛苦我們小冉老師了!擁抱感謝!大姨恢復得還可以,但可能家里窩久了,有點傷春悲秋。”
“哈?文人傷春悲秋很正常嘛。”
“不是文人那種,我覺得可能是年紀和對自己身體力不從心的原因。”不知為何,盛櫻今天強烈地感覺到鄒靜竹仿佛一下老了很多。
“嗯……”程伊苒默了幾秒,“等會兒在小花園碰個面?”
“好,我出來給你電話。”
走到三單元門口,盛櫻一抬頭,就看見了鄒靜蘭那張表情不耐的臉。
“媽,你等我啊?”
“我真不知道你哪兒來那么多閑心!人家自個兒不結婚不要孩子,難道沒想好怎么養老?還要你這么上趕著去照顧?你怎么不好好管管你自己?”
盛櫻無語,她不知道母親和大姨之間究竟發生過什么,明明是親生的兩姐妹,關系卻處得比陌生人都不如。
盛櫻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能上去吃飯了嗎?快餓死了。”
“先別上去,免得你裴叔聽見。我問你,你和孟錦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沒可能了?”
那天相親后,鄒靜蘭打了好幾個催命電話問盛櫻情況怎么樣。她不想多說,幾句話給掛了,剛好工作也忙,說周末回來再聊。
沒想到鄒靜蘭這么著急,直接跑到樓下等她。
“媽,這還需要問嗎?你覺得李孟錦和我合適?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真的是天方夜譚好嗎?”
“什么天方夜譚?他二十九,你二十六,他長得帥有錢,你長得漂亮工作穩定,我們家條件也不差的,家里老一輩又有這么深的關系,怎么看都合適!不是,他到底怎么說的?”
“你真想知道?”
“當然!”
盛櫻露出一副看似受傷的表情,“人什么都沒說,什么也不問,就給我點了杯他前女友最愛喝的酒,明示暗示他對前任舊情未了,你懂了吧?”
鄒靜蘭聽得一愣,真沒想到李孟錦能做得這么直白難看:“那你喝了啊?”
當然喝了,還帶了個帥哥走,就在李孟錦跟前。
裴家的屋子在三棟最上面兩層,面積很大。以前裴展鵬和鄒靜蘭住樓上的房間,后來裴展鵬做了手術行動不方便,兩人搬到樓下住,二樓幾乎快閑置了。
客廳大理石圓桌上擺了幾大盤菜,清蒸鱖魚、甜椒肉絲、蘿卜燉牛肉、白灼蝦和白菜丸子湯,都還未動。
“櫻子,趕緊坐下多吃點兒,你媽媽特地跑精品超市去買的流油蝦,新鮮著呢。”裴展鵬見盛櫻一進門,笑著招呼她。
“裴叔,怎么還等我了,你們應該先吃的。”
“就盼著你周五回來一起吃飯熱鬧點,怎么能先吃?”
盛櫻坐下,先喝了一碗湯。
鄒靜蘭的情緒還有點沒從盛櫻相親失敗的結果里走出來,面色郁郁,但見女兒碗里干凈了,忙給她夾了幾只個頭很大的蝦。
裴展鵬給盛櫻舀了兩個份量很足的肉丸子。
想著剛剛裴展鵬隨意一句就盼著她周末回來熱鬧一些,盛櫻鼻尖莫名有點發酸,她抿了抿唇,隨意起了個話題:“最近院子里可有什么新鮮事?”
鄒靜蘭聞言,終于來了精神,一臉八卦的神色,“有啊,四棟的老方和她老婆回院里來了,剛租到房子。”
裴展鵬一聽,收斂了表情,沒附和吭聲,街坊鄰居家長里短的事,他向來不參與討論。
方明華的老婆唐婷,就是當初帶頭說鄒靜蘭沒臉沒皮、靠嫁人攀高枝過生活的人。
鄒靜蘭對她是一百個厭惡和憎恨,還當面罵過對方,成天背地里唧唧歪歪的有什么意思?
是真看不慣還是暗中羨慕嫉妒恨啊?有脾氣你也去找?找得到說明你有本事,有能力,就怕沒人會看上你又矮又禿的丑樣子!
“什么租房子?”盛櫻問道,方家不是有自己的房子嗎?
“自作自受唄!”鄒靜蘭笑了起來:“他們去年把房子賣了給兒子買新房,歡天喜地想去帶孫子,享受天倫之樂,結果一家人大眼瞪小眼,根本處不來,媳婦兒要死要活只讓自己媽來幫忙,他們就只能灰溜溜回來,自己租房子住。”
“方恒這么對他爸媽?”聽到這里,盛櫻食欲減了大半,只覺得有點不敢相信。
“他有什么不敢?男人結了婚,都是聽老婆的,有幾個還顧得了自己爸媽?”
說完這句,鄒靜蘭停頓了幾秒,又幽幽開口:“我是真的搞不明白,這些人怎么這么糊涂?自己還有那么長的日子要過,吃喝用度,哪一樣不花錢?而且萬一生個病怎么辦?竟然這么早就把房子給出去了, 把自己搞得老無所依,蠢得要死!我把話說在這兒,你看以后他倆要有點什么毛病,方恒和他媳婦兒會不會來管他們?”
盛櫻聽完鄒靜蘭這番發言,心里一陣不適,胃口是徹底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