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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我求求您了,救救她吧……”
蘇禾的聲音不由地帶上了哭腔,她抱著已經被抬上擔架的麗娘跪坐在地。
被她推得差點摔了個踉蹌的差役,臉色雖然不好,卻也沒有開口呵斥。
老郎中步履沉重地走到蘇禾身邊,放下藥箱,輕輕抬起了麗娘的小臂。
他伸出那雙蒼老的手,遍布皺紋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搭在了麗娘白皙細嫩的手腕上。
這一刻周遭闃無人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甚至就連呼吸聲都刻意放輕了,小樓里昏昏沉沉的沒有點燈,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清晰可聞。
“姑娘,節哀順變。”
不知過了多久,郎中松開手指,慢慢地將麗娘的手腕放回她身前,老邁的聲音滄桑沉重。
“…………”
蘇禾垂著頭,凌亂的發絲遮住了她蒼白的小臉,水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大顆大顆的眼淚一般。
可是蘇禾沒有哭,她的心里又恨又痛,她想歇斯底里地尖叫,想掰著郎中的肩膀,大聲質問他,為什么不救麗娘?想不顧一切地趕走給麗娘蓋上白布的捕快,理直氣壯地詰問他們,麗娘明明還好好的,為什么要把她帶走?
可是冷冰冰的理智就像一根緊繃的弦,鋒利尖銳地扯著她的頭皮,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著蘇禾。
麗娘已經死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蘇禾沒有哪一刻這般厭惡過自己的理智,這種不知為何,與生俱來的懂事明理,像一個完美無缺的金罩,從四面八方壓著她迫著她,時刻保持冷靜清明。
所以蘇禾什么都沒有做,她始終垂著頭,哪怕袖籠里的五指攥得掌心生疼,她也沒有開口。
她覺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看著眾人搖頭嘆息,看著差役們將麗娘抬出了芳華鋪,看著上門查封的官兵將小竹樓的四面團團圍住。
發生過兇案的地方,官府都要先貼上封條,等查清了案子才會撤去守衛的官兵。
麗娘獨身一人,寡居在此,經營著一家芳華鋪。她無父無母,無夫無子,自然不必通知親屬來縣衙認尸。
因此查封起來省去了許多麻煩,只要將所有門窗緊閉之后,從外頭刷上一層漿糊,然后交叉著貼上兩道黃皮紙制成的封門令,表示待官府查明真相之前,此地閑人不得擅入。
“誒誒誒,此間馬上就是禁地了,速速離開!”
官差們各自忙碌著,沒人有空搭理呆坐在地的蘇禾。
所以也沒有人留意到,一臉哀痛麻木的女孩,借著衣袖的遮擋,悄悄地將一只遺落在地的金簪收進了袖籠里。
蘇禾撐著傘走出芳華鋪的時候,還有一位大嬸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袖。
中年婦人將蘇禾扯到了房檐下,狀似關切地叮囑她,得盡快給麗娘準備壽衣和棺槨,不然像她這種遇害慘死,又沒有親眷之人,待縣衙里斷完了案,可能就一張草席卷了扔進亂葬崗里去了。
蘇禾認出來那婦人是壽財店的羅嫂子,她漠然不動地扯回自己的衣袖,冷冷地留下一句,“多謝告知。”便頭也不回地走入大雨之中。
這個曾經車水馬龍,馥郁飄香的地方,如今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蘇禾走到桂溪坊的時候,遠遠地便看見言成蹊的小院,門外掛著兩盞橙黃色的防風燈,門扉半開著。
暖融融的兩團光暈,穿過沉沉藹藹的雨簾,倏地照進了蘇禾的心里。
蘇禾莫名覺得鼻頭一酸,加快了腳步,朝著那盞燈小跑過去。
跑到門邊的時候,蘇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血水,雨水和泥點子糊了一身的裙擺,咬了咬唇,最后還是將身子藏在了門扉后頭。
她探出個小腦袋朝門里望去,果然看見言成蹊坐在廊檐下,手邊的梨花木小案上擺著一壺熱茶,他又在和自己對弈。
“言公子。”
蘇禾探出一個小腦袋,吸了吸鼻子,故作輕松地笑道。
“我的衣服都淋濕了,今天就不過來啦,你不要在外面坐太久,小心又著涼了。”
言成蹊手中執著一粒黑子,聞言抬頭望向蘇禾,如玉的容顏依舊從容平和。
隔著重重雨幕蘇禾辨不清那雙桃花眼中的神色,只看見他輕輕點了點頭。
蘇禾回屋后徑直去了凈房,直到將整個身子都泡在熱水中,蘇禾才感覺到手腳的暖意在慢慢復蘇。
只要一閉上眼睛,面前就是連天的猩紅,麗娘躺在她懷中的模樣歷歷在目,鮮血仿佛流不盡似的,源源不斷地涌出來,染紅了地板,染紅了麗娘的衣裙,也染紅了蘇禾的雙手。
那個素來愛漂亮的女子,發髻散亂,腦后破了一個銅錢大的窟窿,一身翡翠色的衣裙落滿了大團大團的血跡,像紅梅一般把碧色的月華裙染成胭脂紅。
麗娘原本有一雙靈動嫵媚的狐貍眼,而現在,纖長卷翹的睫毛落下來,永遠地蓋住了眼底的柳夭桃艷。那張美人面上,血色盡失,面白如紙,唯獨一點紅唇顯得十分凄厲。
蘇禾當時倔強地去握麗娘的手,她記得那雙靈巧的纖纖柔夷,曾經輕盈地撥動著算珠,也曾十指翻飛地打著瓔珞。
她執著地認為只要能焐熱那雙手,麗娘便能睜開眼睛來,小狐貍一樣狡黠嬌媚地笑著,抱怨她:“你怎么這么久都不來看我呀?”
可是,沒有用,麗娘手還是一點一點的冷下去。蘇禾仿佛握著一塊從冰窖深處取出來的冰凌,怎么都暖不熱似的,沉沉地往下墜去,失了所有力氣一般,墮入深淵。
蘇禾緊緊抱著自己的胳膊,縮成小小一團,靠在浴桶上。
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豆大的晶瑩淚珠,無聲地落在水中。
蘇禾先是低聲啜泣著,慢慢地壓抑不住,嗚咽聲越來越大,最后整個身子如同脫力一般沉下去,雙手顫抖地撐著桶壁,將頭埋在膝蓋上,喉嚨漸漸放開,終于放聲絕望痛哭起來。
麗娘還那么年輕,她從前所嫁非人,吃了許多苦,終于柳暗花明,有了一間足矣養活自己的鋪面,也遇到了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良人,上天為什么這么殘忍地收走她這般來之不易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