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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虎猛烈,日照炎炎,臨到傍晚虎才半褪群青山頭,潑了片金橙的光在嶺州鱗次櫛比的烏瓦白墻上。
嶺州入夜早,夜生活冷清,趁著天還未黑,商販接二連三收拾起攤子,街上人三三兩兩,唯有茶樓像扔了塊糖螞蟻盡數圍上來,賓客滿座,外還圍了幾圈,人頭攢動,王八伸著腦袋似的往里面湊耳聽。
茶樓聽書是嶺州這座平淡枯燥的僻城較為解悶的方式之一,但也不至于擠這么多人。
阿曉心生好奇,矮小的身子在一群聽客中小老鼠似的狡猾地鉆到了最前排。
說書先生吐著白沫子,花白的胡子抖動,說得起勁。
阿曉一頭霧水,問旁邊的人,“這位兄弟,前面說啥了。”
那人正聽得津津有味,不耐煩道:“講到陛下巡河的皇船被造反的恭王劫了,生死不明,哎呀你問別人去別問我,弄得我都分心了?!?
他低頭看,“誒?是個臭叫花子,去去去,滾遠點,別臟了我的衣裳?!?
阿曉抬手聞了聞,不臭啊,衣裳她昨兒剛用皂莢洗過,只是上面的陳年污漬搓不掉,以至于像塊抹布,還是塊破爛滿是補丁的抹布。
她又鉆到別處去,醒木啪的一聲打在桌案,連心臟都震得跳了一下。
“那恭王狼子野心,趁帝南下起兵謀反,圍攻上京,圣上生死未卜,皇宮已是池中之物,大啟怕是要變天了。”
說書先生摸著胡須,長嘆了口氣。
底下的一個莽漢道:“上京城離嶺州十萬八千里,就算是外敵入侵也殃及不到我們這窮鄉僻壤的魚來,誰做皇帝都跟我們沒有關系,各位都散了吧,天都快黑了,沒什么好聽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娘吧?!?
金燦的光不知何時黯淡,夜幕將落,圍在茶樓的百姓陸陸續續散了,四周變得空曠寂寥,像往常一樣。
阿曉沒法回家找娘,準確來說她沒有家沒有娘,從前老頭子騙她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她也懷疑過她是不是老頭子生的,后來她才知道男的沒法生孩子,以及她是孤兒。
老頭子是嶺州一個平平無奇的跛腳乞丐,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收留了她,她跟著他成了個小乞丐,后來老頭子走了,她也沒有家了。
阿曉悠哉往城西的破廟走,手指頂著吃飯的家伙旋轉,蕩著微不可見殘影,那是一只缺口的瓷碗,沾著泥巴,碗里的銅錢碰撞,清脆的聲美妙如仙樂。
再沒有比這更動聽的仙樂了。
那莽漢說得也不無道理,上京遙遙,皇宮里的皇帝皇子們她興許這輩子都見不著,她只在意今天要飯討了多少錢,能不能填飽肚子。
沉甸甸的碗,丁零當啷的仙樂,是個好收成。
臨近破廟,阿曉警惕地把錢收進懷里,只留了幾個銅板在破碗,這原是個普賢菩薩廟,后來失了場大火,廟搬遷了,留下斷壁殘垣尚能遮雨的屋頂,普度了一群乞丐庇身生存。
討飯也是個技術活,一天喊個不停,跪得膝蓋酸疼,阿曉準備回窩酣睡一場。
破裂的石頭磚縫里冒出雜草,廟很大,殘柱碎瓦間支著鍋碗瓢盆,三五成群的人,有的躺著歇息,有的劃拳賭錢,也有炒菜做飯的,聲雜亂鬧哄。
但這并不影響阿曉歇息,她早習以為常,以至于睡覺雷打不動。
少女哼著小曲,掂著碗,踮著腳往自己的小窩走,倏地,步伐一頓,眉頭微微蹙起,小曲聲漸漸小了下去。
眼前枯黃的稻草堆里,躺著個清瘦的少年,衣裳能瞧出從前是白的,鮮艷和暗沉的血跡、灰黑的污漬、姜黃的泥巴交織斑駁,沾著草屑,額前凌亂的青絲上也沾了幾根。
他嘴角帶血,透過血漬和污穢依稀能看出他的皮膚很白,像一朵掉在地上沾了泥點子的白梨花,殘破骯臟了也不影響它的美觀。
少年背靠著墻低頭,鴉睫微垂,呆滯,無聲無氣,死尸一樣。
許是因他長得好看,苦寒的寺廟里生長的都是群歪瓜裂棗,難得有朵像樣的花,阿曉不免多看了會。
但好看也不能搶她窩呀。
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能打擾她歇息。
阿曉雙手叉腰,踢了下他的鞋底板,清了清嗓子,提了氣勢道。
“喂,你占了我的窩,滾開!”
聞聲,少年慢悠悠抬眸,一雙黑霧籠罩的眸靜沉沉,像置身夜間的森林幽暗迷茫,又帶著夜風的凄涼與凜冽的怒意。
日西沉群山,只留一點赤紅的殘陽散發著黯淡的光,夾在夜幕與黑黢連綿起伏的山巒間,一個頭發亂糟糟,衣裳臟兮兮,面黃肌瘦的少女探頭,擋住了最后的余暉。
少年的睫毛輕輕掃了下,和太陽一起沉了下去。
任阿曉怎么踹他鞋底板,怎么喊都沒有回應。
阿曉問一旁的缺門牙,“嘿,這人怎么回事?怎么躺我窩里。”
缺門牙是她乞丐窩里的好朋友,他剛劃拳贏了一個銅板回來,喜滋滋咬了口銅板,用他那漏風的牙道:“這人不知道打哪來的,我在碼頭幫工就看見他了,被河水沖上岸,穿著一身大戶人家的衣裳,還以為是死人,被幾個人扒了外裳頭飾,沒料到突然活了過來,估計是哪家的少爺突遇水匪,掉下船被沖上了岸,后來不知怎的,走到咱這廟里來,白天大家伙都討飯干活去了,他好巧不巧躺在刀疤臉的地盤上,后來刀疤臉回來,刀疤臉可是出了名的蠻橫,這小子也膽大,竟冷著個臉也太不會看臉色了吧,刀疤臉第一次看有人不服自己的,當即領著幾個兄弟把他揍了一頓,就打成這樣了,不過看樣子,刀疤臉打之前,就已經被人打過了,嘖嘖嘖,想想這小子也蠻倒霉的。”
“后來就找上我了?”阿曉雙臂環在胸前,聽缺門牙說完,想起方才那小子冷漠的模樣,連個回應都沒有,像是打定主意要賴在她這似的。
“可憐歸可憐,但也不能賴在我窩里呀,我不是做慈善的,我是被做慈善的,再說了,他理都不理我,動都不動一下,怎么,我看著像軟柿子很好捏嗎?”
不行,他這樣做,有煞她的威風,要這么隨意就被人占了地盤,她蓋地虎還怎么在普賢廟混,怎么在同行面前抬起頭。
她氣勢洶洶過去,俯下身子,手指抵著他的腦門,“喂,你知道我是誰嗎?天王蓋地虎知道不,我就是那個天王,惹到我,你算是踢到鐵板了?!?
他還一動不動。
“呦,還挺犟,我數到三,你要是再犟,再不起來,可別怪我手下無情了。”
“一?!?
“二。”
好聒噪,耳朵嘈雜,眼睛卻黑茫茫的,他好想把耳邊的蒼蠅掐死,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連眼皮都好似千斤之重,像是要死了。
“三?!?
阿曉第三根指頭掰下去,眼前的人依舊毫無反應,她湊到他耳邊,又大聲地喊了個,“三!”
“喂我跟你說話呢,你耳朵聾了。”阿曉狠狠一推他的頭,人像根蔫了的苗,軟趴趴一碰就倒。
阿曉一愣,想起他方才毫無聲音,心中有個不好的念頭。
缺門牙精準說出了她的念頭,“這……別是已經死了。”
“呸呸呸烏鴉嘴,死我窩里多晦氣呀?!?
阿曉望著稻草堆上的人,瞇著眼睛,忐忑地伸出一根手指,后傾著頭,試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氣息像稻草穗一樣掃在指上。
呼了口氣,“沒死沒死,好在只是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