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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鶴輅停在慈寧宮門口, 宮人紛紛行禮，太子掀簾下車，側(cè)妃踩在馬扎落地緊隨其后。

正殿門前, 青衣宮裝女子靜靜佇立, 舉止端莊，頭微微前傾探向大門, 袖中手指緊捏出汗。

看見一道玄色難掩矜貴的身影時(shí), 清歌心臟跳到了嗓子眼，激動萬分，卻又生生壓了下去。

京城皆知上官小姐一往情深, 太子橫死啼淚肝腸寸斷, 卻不知她深夜淚濕羅巾。

殿下于她是救命之恩, 也是知遇之恩，更是苦海里的一縷曙光, 她本是文官之女，滿腹才華, 父親一朝獲罪入獄, 她進(jìn)宮為奴，傲骨迫折, 若無殿下, 她興許早因被迫給景寧公主撈掉進(jìn)池塘里的發(fā)簪而淹死, 是殿下讓人救了她，把她送到太后宮中, 得太后寵愛庇佑, 才有如今的造化。

縱然之后除了殿下來慈寧宮請安外再無交集，縱然她后來從上官姝那得知，殿下當(dāng)初善待她, 是因她長得像一個人。

她曾偶然撿起司刃不慎掉落在地的畫，畫中女子說得上丑陋，她不懂太子為何喜歡這樣的女子，更匪夷所思自己竟與這樣草根市井里的女子相似，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那雙眼睛，與自己好看的眼睛相似些。

與上官姝的胡攪蠻纏，和那群狂蜂浪蝶不同，她不屑爭斗，縱然東宮新進(jìn)了位側(cè)妃，她也滿不在乎，斷不會像上官姝那樣吃醋得發(fā)瘋。

她只愿靜靜地守在太子身側(cè)，等他看見她與這俗世的不同，她的出淤泥而不染。

“參見太子殿下。”

她恭恭敬敬行禮，太子駐足問：“皇祖母可在。”

“回殿下，太后娘娘禮完佛就在里頭等殿下您來請安。”

太子頷首，走進(jìn)正殿，側(cè)妃愣了一下，拘謹(jǐn)?shù)馗诤箢^，與她擦肩而過。

清歌垂首，不以為意。

慈寧宮布置典雅，朱漆相比坤寧宮較暗，卻也更莊嚴(yán)，繞開落地的十二神佛飛天彩繡屏風(fēng)，姜玉筱低頭，望著沉木地板，聽見佛珠捏在指間的輕響。

“孫兒攜側(cè)妃給皇祖母請安。”

蕭韞珩聲忽然響起，她局促跪下，像上次那樣，依葫蘆畫瓢行禮，可她忽然想起嘉慧公主曾說過，太后當(dāng)年立為皇后是因在一眾家人子里脫穎而出，尤其一個禮字，怕太后嚴(yán)厲，不免緊張得手抖。

“左手覆右手，指尖距肘三寸，臀部落于腳跟，身挺頭低抵手背但不落。”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很輕，從前面飄進(jìn)她的耳朵里，像一顆定心丸，霎時(shí)心沉穩(wěn)下來。

“臣妾姜玉筱給太皇太后請安。”

她垂首，比方才從容了些。

大殿傳來一道慈祥的聲音，“都平身吧，快起來，讓哀家好好瞧瞧。”

姜玉筱隨蕭韞珩起身，微微抬起眼睛，太后沒有她想得那般嚴(yán)肅，一身樸素又不失貴氣的群青霞帔黃色大衫如廟堂里的菩薩，慈眉善目，除了看向太子時(shí)，眉目不悅。

“你這孩子，事先也不與哀家說一聲，讓哀家為你傷心。”

蕭韞珩低頭，又作了一揖，“皇祖母恕罪，事態(tài)從權(quán)，孫兒未來得及稟報(bào)皇祖母，孫兒下次不敢了。”

太后嘆氣，“罷了，回來就好，也不全是你的錯，你父皇更有錯，回頭哀家再找你父皇算賬。”

蕭韞珩一笑，“謝皇祖母寬恕。”

太后目光移到太子身后的芙蓉色倩影，“這便是姜側(cè)妃吧。”

突然提到她，姜玉筱心臟不免一顫，隨蕭韞珩喊皇祖母，脫口時(shí)，第一個音節(jié)啞了啞：“回皇祖母，正是臣妾。”

太后笑著道：“經(jīng)此一遭也是好事，東宮向來冷清，平日里給太子擇的姑娘，太子又總是推拒，如今珩兒可不能怪皇祖母不打招呼就往東宮里塞了個人，實(shí)乃事態(tài)從權(quán)，無奈之舉。”

這話熟悉，正是蕭韞珩方才的話術(shù)，如今被太后拿來反駁，太后上了年紀(jì)心態(tài)依舊年輕愛開玩笑，實(shí)乃意料之外。

姜玉筱心里偷偷笑蕭韞珩一定吃了癟。

蕭韞珩余光掃了眼垂首的人，輕勾起唇角作揖道：“孫兒自不敢怪皇祖母。”

太后知道自己這個孫兒，定是勉強(qiáng)收下，他能帶著側(cè)妃一道過來請安也是一片孝心，心里也是欣慰。

“匆匆忙忙，也不曾了解過，倒是個俊俏的姑娘，可曾讀過什么書？”

太后問向她，姜家難得尋到三小姐，只求她平安健康，快樂順?biāo)旒纯桑瑳]有多加嚴(yán)苛，四年間只在私塾學(xué)了字。

她磕磕絆絆答：“讀過《詩經(jīng)》《論語》《中庸》……”

旁的書，也就只有話本子了。

“是嗎？”太后從前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來了趣問，甫一開口，太子聲起。

“孫兒昨夜突然回來，側(cè)妃受了驚嚇，魂魄抽離，身體不適，怕是沒法與皇祖母嘮些傷腦筋的事。”

他含笑平靜從容一字一句道。

太后心思玲瓏，瞧出他有意護(hù)她，這倒是難得，更是認(rèn)準(zhǔn)了自己這頓瞎操辦，操辦成了一樁好事，笑著道：“你說你，也不事先打個招呼，姑娘家膽子小難免嚇著，太子回去后可得好好陪著側(cè)妃。”

蕭韞珩頷首：“是。”

蒙混過關(guān)，姜玉筱松了口氣，盯著眼前筆直的背影，好在他記得，她一向不擅這些，在嶺州的時(shí)候，他就沒少訓(xùn)斥她不愛讀書。

殿內(nèi)忽然傳來道輕靈的笑聲，“本公主就知道皇兄吉人自有天相，不會輕而易舉就中了敵軍埋伏。”

嘉慧公主笑容洋溢，利落走來，規(guī)矩朝太后行了個禮，朝太子眨了個眼，而后摟著姜玉筱的手臂，興奮道：“我昨兒得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還沒瞧過，你一會陪我去瞧瞧。”

姜玉筱訕笑，“回公主，我一會兒還得去給皇后請安，沒法陪公主一同去瞧。”

太后擰了擰眉頭，嚴(yán)肅道：“你這孩子一天天不成體統(tǒng)，只知玩樂，你也好些時(shí)日沒去坤寧宮給皇后請安了，正巧今日你也同姜側(cè)妃去給皇后請安，清歌你陪公主去吧。”

“是。”清歌遵令。

嘉慧公主笑容一蔫，只好遵皇祖母之令，欠身道：“好吧，柔兒告退。”

等出了慈寧宮門，走在宮道上，蕭韞珩問蕭樂柔：“你是如何知道孤活著？”

嘉慧公主答：“我是做夢知道的。”

蕭韞珩嚴(yán)肅道：“說實(shí)話。”

嘉慧公主只好低下頭，如實(shí)答：“有一日我躲在你的書房想嚇嚇你，不小心聽到你跟司刃的談話。”

蕭韞珩擰眉，吩咐道：“以后沒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準(zhǔn)進(jìn)孤的書房。”

司刃拱手：“是。”

嘉慧公主委屈巴巴，靠過來，挨著姜玉筱的肩，吐槽道：“曉曉你看，我皇兄總是這樣小題大做。”

姜玉筱一直跟在兄妹倆身后無所事事，踢著流蘇映在地上搖晃的光影，忽然，兩個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她一滯，看向蕭韞珩不茍言笑的側(cè)容。

他輕睨了她一眼，“就算是她，我也一樣。”

姜玉筱倒沒惱，拍了拍嘉慧公主的手背，勸慰道：“書房是機(jī)要之地，你皇兄也是為大全考慮，實(shí)乃無奈之舉。”

若是從前，她會氣勢洶洶叉著腰不管三七二十一反駁他，又或是跳起來，手指快戳到他的臉上。

她如今收了分乖張，多了分沉靜。

蕭韞珩眉心微動，眸中嚴(yán)肅收斂，偏過頭望向青燈幢幢的宮道，像歲月的長河。

嘉慧公主擰眉，“曉曉，你怎么還夫唱婦隨的？”

姜玉筱一笑，小聲道：“我這是給公主找臺階下，你瞧我們都是一樣的。”

“也是。”嘉慧公主點(diǎn)點(diǎn)頭，“我皇兄就是這么古板的人，我小時(shí)候都不愛跟他玩，好在我皇兄他不戀女色，你以后不用跟他多相處。”

姜玉筱點(diǎn)點(diǎn)頭，“好。”

蕭韞珩在前走，蕭樂柔在后樂此不疲地跟姜玉筱吐槽他，姜玉筱聽得幸災(zāi)樂禍。

蕭韞珩閉了閉眼，太陽穴一直突突地跳。

進(jìn)了坤寧宮，三人行禮，她行禮熟稔了些，沒有先前那般拘謹(jǐn)。

安賢皇后逝后，嘉慧公主一直養(yǎng)在太后身側(cè)，除了節(jié)日規(guī)定的請安，她平日里鮮少來皇后宮中。

太子一直維持著表面關(guān)系，他自小灌以禮義廉恥，同時(shí)也承擔(dān)了嘉慧的禮，待繼后向來恭敬，但也只是禮數(shù)周到，并不親密。

嘉慧公主雖與繼后疏遠(yuǎn)，且與景寧公主恩怨頗多，但表面功夫也做全了，規(guī)規(guī)矩矩，不想給太子惹麻煩。

一張小嘴抹了蜜，夸皇后幾日不見，更年輕了，更漂亮了，惹得皇后笑不攏嘴，當(dāng)下賞了嘉慧一只玉鐲，嘉慧公主連連道謝。

“從前姐姐在時(shí)，對本宮多有幫襯，如今她不在了，本宮更該替她幫襯著你們，可惜柔兒一直養(yǎng)在太后宮中，鮮少得見，往后柔兒可要多來本宮這走走。”

嘉慧公主心里也明白都是客套話，頷首應(yīng)承。

先后與繼后一母同胞，比尋常妃子間要親密，在這深宮多有照應(yīng)，但共侍君主，又難免生出隔閡，先后年長沉穩(wěn)些，繼后則驕縱些，因妃位相差，也曾心生過嫉妒，先后寬容，未曾放心，一直幫襯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