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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著一把太刀,長發隨風飄揚。
她的臉色比往日更加蒼白虛弱,那雙蔚藍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她的面龐上沒有半點恐懼與憎惡,只有深深的失望和憐憫。
她在可憐他。
曾經他在病榻上起不了身時她都沒有可憐過他,她怎么可以在現在可憐他?!
“是你……”無慘看了神咲一會兒,緩緩咧開一個惡意的笑:“來得正好,神咲。看到沒有?這就是我獲得的新生,我不再是那個需要你虛偽善意的廢物了,現在,終于該輪到我來品嘗你的恐懼……”
無慘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神咲動了。
她沒有半點猶豫,踏前一步,落腳時讓地面微微一震,下一刻,她的身影已瞬移到無慘面前,小小的拳頭裹挾著風聲,直直地砸向無慘那張臉。
“砰——!!!”
一聲巨響。
一股嚇人的巨力狠狠撞在他的面門上,無慘根本沒來得及反抗。
他引以為傲的新生身軀,在這拳頭面前脆弱得像紙糊一般。
頭骨碎裂的聲音。
無慘飛了出去,轟地砸穿了身后的墻壁,碎石紛飛。
他方才還很得意的笑容徹底消失,心中升起了無邊的驚駭。
怎么可能?他已經化身為鬼了,不止擁有再生能力,還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為什么這個女人的拳頭比記憶中的巴掌恐怖一萬倍?
無慘似乎并不明白,神咲當時是收著力度揍他的。
如果她當年真的用力,下一秒她就得跪在地上求無慘別死。
“咳……!”無慘張口噴出大口的黑血,他的身體艱難地修復。
神咲緩緩收拳,她看著掙扎著爬起的無慘,開口道:
“看來,你得到的不是新生,而是更徹底的墮落。”
“你所謂的完美的生物,就是變成只會殺戮和吞噬同類的怪物嗎?”
“……無慘,你已經沒救了。”
“你懂什么——!!!”
無慘憤怒道。
被她一拳擊碎的不僅僅是他的身體,更是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對新的身體的傲慢自信。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至少比京城里之前他需要仰望的家伙還要強大。
這個想法卻被她一拳打碎了。
極致的羞辱讓無慘更加暴怒,他體內那股陰冷的力量瘋狂涌動,無慘朝神咲撲來,速度比剛才快了數倍不止。
他一定要撕碎她,吃掉她,用她的血來洗刷這份恥辱!
然而,無慘的攻擊沒能觸及到神咲,后腳數十道斬擊就憑空出現,瞬間籠罩了無慘。
兩面宿儺出現在了神咲的身后,在朔月的陰影之下,他今日看起來更像傳說中的鬼神了。
四只鮮紅的眼眸俯瞰著那一地碎塊,眼神里全是漠視。
“吵死了,蟲子。”兩面宿儺嗤笑一聲。
神咲看著瞬間被處理的無慘,心中并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種沉重的疲憊。
她剛剛已經感覺到哥哥來了,也預料到了無慘的結局。
神咲轉向兩面宿儺,剛想說什么,卻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心中一驚。
地面的碎塊抓緊了這個機會,砰地一聲炸開。
“嚯?”兩面宿儺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似乎覺得這蟲子臨死前的掙扎比剛才有趣多了。
兩面宿儺抬手,來了一次更徹底的處理,但斬擊的同時他也意識到了神咲的情況不對,多少分心了一瞬。
……很會逃啊。
不過都碎成那副模樣了,估計也很難再生。
兩面宿儺嘖了一聲,垂眸看向神咲,而神咲已經望向了晴明庭院的方向。
就在無慘身體徹底爆裂的同一瞬間,神咲懷中的櫻瓣,一瞬間變得枯黃脆弱,無聲地化作了粉末。
與此同時,她清晰地感覺到,庭院中那棵終年盛放,蘊含著生機的櫻花樹……枯萎了。
神咲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哥哥,師父……出事了。”神咲的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晴明可能已經遭遇不測的預感,讓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個陰陽師?”兩面宿儺眉頭一皺,瞬間收斂了戲謔的神色。
“我知道了,是陰界峽谷……是之前那些陰陽師說的八岐大蛇的封印……那肯定是針對師父的陷阱!”
神咲語無倫次,但她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一把抓住兩面宿儺的手臂,仰頭望向他,眼里噙著淚光:“哥,我要去那里,你讓我去吧,我要去救晴明師父!”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任性,知道自己身體狀態不佳,知道此去必然兇險萬分。
……她更知道,如果晴明真的因為這次陰謀而陷入死局,她絕不能袖手旁觀。
他曾經那么細心地教導她,庇護她,他拯救了成千上萬的生命,他怎么可以在那種場合不明不白地死去呢?
神咲不同意。
兩面宿儺垂眸看著神咲。
幼妹的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焦急,她簌簌落下的淚水,全都讓兩面宿儺非常,非常的煩躁。
他不想讓她涉險,他只想立刻把她敲暈了帶回庭院。
什么陰謀,什么八岐大蛇,與他何干?他為何要同意讓她去救那個陰陽師?
但……
看著她抓住自己手臂的手指,看著她眼中幾乎要溢出的淚水,拒絕的話語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麻煩。”
最終,兩面宿儺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從小到大,他已經不知道嫌棄了她多少句“麻煩”。
兩面宿儺反手將神咲冰冷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灼熱的掌心里,下方兩只手臂一抬,將她穩穩抱起,讓她靠在自己胸膛。
“夠了,別再哭了。”他相當不耐地說了一句。
這算是答應了她請求的意思。
“里梅!”兩面宿儺開口。
“是,宿儺大人!”隨后趕來的里梅及時應道。
“我們走。”兩面宿儺言簡意賅,咒力爆發,帶著幼妹一同朝著陰界峽谷的方向而去。
里梅毫不遲疑,盡力緊隨其后。
被兄長緊緊抱在懷里的神咲,耳畔狂風呼嘯,可冷風全被宿儺的體溫隔絕在外。
她聽著哥哥的胸膛傳來的有力心跳,剛剛還很慌亂的心稍微安定了幾分。
她將臉埋進宿儺的胸口,眼淚卻一滴滴地滾落而下。
“謝謝你,哥哥……”
又一次答應了我麻煩又任性的請求。
*
陰界峽谷位于現世與陰間之間,終年彌漫著不詳的瘴氣。
此刻,峽谷深處,昔日鎮壓八岐大蛇的陣法已然崩毀大半。
晴明立在祭壇中央。
他的狩衣多處破損,血跡斑斑,銀發也沾染了血污,但他依舊攥緊自己的折扇,指向空中那道時隱時現的八頭蛇影。
晴明的另一手緊緊握著符咒,唇角不斷溢出血絲。
在他周圍,倒伏著數名陰陽師的尸體,死狀凄慘,在封印最初被破壞時,他們便遭遇了暗算。
而還站著的寥寥幾人,包括那名源氏的陰陽師頭領,全部遠遠退在祭壇邊緣。
他們沒想到,在失去大部分同僚助力,遭到背刺的情況下,這半妖陰陽師竟能獨自一人將八岐大蛇的破封拖了這么久!
那名源氏的陰陽師頭領看著晴明的方向,面龐的神情愈發貪婪猙獰。
那力量……不,那軀體,若能如羂索所言,被他擁有……
祭壇上空,八顆猙獰的蛇頭仰天嘶嘯,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邪神威壓。
只一己之力堅守到現在,晴明終于再也無力回天。
鋪天蓋地的妖力洶涌彌散。
封印,已破。
“呵……咳咳……”晴明抬起頭,那雙總是含笑的金眸,此刻帶著看透一切的疲憊,他望向那名源氏的陰陽師。
“……他的許諾,就那般誘人么?以至爾等……甘愿釋放此等災厄,賭上……世間的萬千生靈?”
八岐大蛇降世,這不止是京都的災厄,而是整個平安京的災厄。
源氏陰陽師見他已經全部算到了,面色變幻,咬牙道:“晴明大人,休要怪我!你明明只是個半妖,卻占盡世間尊榮與天賦數十年,也該讓位了。”
“是啊,那位大人說了,只要儀式成功,你的靈力便能轉移,八岐大蛇破封雖險,但若能……”
“愚蠢。”晴明打斷他們,語氣嚴厲:“與虎謀皮,終為虎食,你們連成為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他早已占卜出此行兇多吉少,甚至窺見了一絲自身隕落的陰影,但他別無選擇。
守護封印,維系陰陽平衡,庇護萬千生靈,這是他的責任,亦是他的道。
只是他未料到,同僚的貪婪與咒術師的蠱惑結合之下,竟能釀成此禍。
他今夜已經拼盡全力,試圖在最后關頭重新封印八岐大蛇。
……但失去同僚的助力獨自面對遠古邪神,再加上自己朔月的身體妖力不穩,終究是力有未逮。
源氏頭領聞言面色一變:“晴明大人,不必危言聳聽,羂索大人自有安排!您……您還是省些力氣吧!封印已破,您守不住的!”
“守不住?”晴明低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嘲諷與無盡的疲憊:“若非爾等愚蠢自毀長城,又何至于此?”
接下來,晴明不再看他們,抬頭專注地望向愈發狂暴的八岐大蛇:“但即便只剩一人,只要尚存一息,守護此界安寧,便是我晴明之責。”
“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急急如律令!”晴明大喝一聲,周身靈力光芒再次暴漲,甚至隱隱壓過了邪神的妖力。
八岐大蛇的嘶吼聲變得痛苦,剛剛沖破封印的被力量消解了一部分,晴明以身為盾,暫時穩住了搖搖欲墜的最后防線。
源氏頭領看著晴明此刻毫無防備的后背,眼中的掙扎最終化作貪婪。
“噗嗤——”
利刃穿透身軀的聲音,清晰地在祭壇上響起。
……晴明身體猛然一僵。
他尚有余力面對八岐大蛇,卻已經沒有心力去應對同僚貫穿他胸口的一擊。
前一刻還在與邪神妖力抗衡的靈力出現了裂縫,晴明他低下頭,看見一截刀尖從自己胸前狩衣中透出,滾燙的鮮血正迅速暈染。
“……你。”晴明回眸,凝實的靈力瞬間潰散:“可知此刃斬斷的……是何物?”
源氏陰陽師被看得渾身一顫,猛地拔出了貫穿他胸口的妖刀,疾步后退。
晴明是半妖,妖刀比普通的刀劍更易傷他的根基。
“嘶——!!!”
八岐大蛇可不會理會人類的陰謀與背叛。
它被封印了太久,此刻只想毀滅眼前的一切生靈,它張開其中一顆蛇頭的巨口,妖力的吐息直奔祭壇一側的那幾個陰陽師。
剛剛背刺完晴明源氏難以置信:“八岐大蛇大人!是我啊!我帶頭打開了您的封印,我是您的同——”
他還沒多嚎兩句,接觸到妖力的瞬間便被汽化了。
……死于自己的貪婪之下,也算是搬石砸腳了。
八岐大蛇再度發動攻擊,直至強弩之末的晴明。
晴明抬眸,身體殘余的靈力艱難地凝聚。
……這一擊,他恐怕接不下。
“一期哥!拔刀!”
絕境中,少女的聲音忽然響起。
隨著她話音剛落,一道身影擋在晴明身前,付喪神攜帶著主人予以的靈力,一往無前,逆斬而上。
刀光與蛇頭的吐息狠狠撞在一起,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吐息被稍稍阻了一瞬,一期一振被邪神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滑退,但他死死抵住手中的刀劍,未曾讓開半步。
“主公,這次的敵人非常危險!”一期一振喊道。
“神咲,你不該來……”晴明目光復雜地看著站在身側的少女,又咳出一口血。
“……師父。”神咲扶住晴明搖搖欲墜的身體,將一枚準備好的治愈符咒拍在他背上,將自己的靈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她笑道:“我早就告訴你了,遇到危險一定要叫我。”
“您養我小,我報您老。”
晴明:“……”
與此同時——
“領域展開。伏魔御廚子。”
此刻,兩面宿儺的聲音含著滿滿的戾氣,也有終于棋逢對手的瘋狂。
以他自身為中心,詭異的領域瞬間展開,白骨與神龕矗立,無形的斬擊充斥每一寸空間,除了八岐大蛇,也無情地掠過了余下幾個陰陽師。
“不——!宿儺大人,我們……”求饒聲戛然而止,他們被毫不留情地分解,連慘叫都未能繼續發出。
兩面宿儺懶得看他們一眼,四只眼眸望向那八顆肆意張揚的蛇頭,嘴角興奮地咧開。
“上古邪神?呵……有意思。”
“宿儺閣下,請小心它的力量……”晴明急聲提醒。
“啰嗦。”兩面宿儺不耐地打斷,身形暴起。
他四臂齊揮,斬擊化作漫天的刃潮,朝著八岐大蛇而去。
他要試試,這所謂的神明究竟有多少斤兩。
里梅緊隨其后,全力爆發咒力協助牽制。
兩面宿儺的斬擊凌厲,平日可以輕易切開特級咒靈與大妖的防御,落在八岐大蛇的鱗甲上也留下了深深的傷痕。
但八岐大蛇的妖力恐怖,身為邪神的恢復力驚人。
它的八個頭顱配合無間。
毒霧,烈焰,寒冰……諸多詭異的妖術輪番轟擊,即使是兩面宿儺也需全力閃避抵擋。
一期一振護在神咲和晴明身前,揮刀斬開漏過來的余波,但神咲的靈力在急劇消耗,抗不了太久。
晴明強撐著重傷的身體站起,繼續以陰陽術輔助,擾亂八岐大蛇的妖力運行。
神咲看著戰場,心不斷下沉。
哥哥很強,強到足以與八岐大蛇正面抗衡,在純粹的破壞與廝殺上甚至能占上風。
但這是上古邪神,它擁有近乎不滅的軀體與無窮的妖力,而她的哥哥雖被稱作詛咒之王,可他是人類……一遍又一遍的反轉術式恢復身體,會痛,也會耗空咒力。
繼續纏斗下去,峽谷必然崩塌,八岐大蛇如果真的逃離這里,后果不堪設想。
必須封印它。
像之前的先輩們做的那樣。
可是,如今的平安京,還有誰能主持這種規模的封印?
晴明師父重傷,其他的高階陰陽師趕路過來也需要時間,現場的陰陽師或死或叛,已經碎了一地……
神咲忽然萌生了一個念頭。
這些年,她一直跟隨晴明學習,但神咲不僅僅是模仿晴明的陰陽術,她從未停止過思考。
她思考靈力的本質,思考陰陽的平衡,思考那些術法的原理。
神咲天賦異稟,對靈的感知遠超常人。
所以,在自創陰陽術的路上,她曾暗自推演過一種術式。
一種非常強大,堪稱絕對封印的術式。
但這術式需要龐大的靈力,但也同樣需要一個等價的祭品。
……需要,施術者的存在作為代價。
【咲。】
系統猶豫地喚了她一聲。
神咲沒有回答它,她垂眸看了看自己蒼白的手。
她的時間本就所剩無幾,血脈詛咒緩慢蠶食著她的生命。
那么,如果可以將這注定短暫的存在,用來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她可以保護一切她在乎的人,保護這個有有兄長,有里梅,有師父,有一期哥,有五條的世界。
似乎……很劃算。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浴血奮戰的兄長兩面宿儺,掃過面色凝重竭力支撐的里梅,掃過護在她身前的一期一振,最后,落在了試圖凝聚出最后靈力的晴明身上。
神咲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干凈剔透,像最初見到那棵櫻樹的那天。
“晴明。”她輕聲說:“謝謝你,這些年,我真的很幸福。”
晴明瞳孔地震,他一瞬間就洞悉了神咲的抉擇。
他想阻止,想喝止,但重傷的身體讓他連抬起手的力氣都快要失去:“神咲……不可……代價……”
“嗯,我知道。”神咲搖了搖頭:“但我更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我會后悔。”
她不再猶豫。
雙手緩緩在胸前結出一個極其復雜的手印。
那不是晴明教給她的任何一個術式,而是她融合了自身所學的一切陰陽術法,自己所領悟創造的,獨屬于她的陰陽術。
銀色的長發無風自動,神咲的周身開始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浩瀚如大海的溫暖。
峽谷中狂暴的妖力與咒力,在這光芒面前,竟生出了被凈化的趨勢。
“嗯?”正在與八岐大蛇瘋狂對轟的兩面宿儺猛然察覺不對,他猛地回頭,看向光芒的中心。
他的妹妹就在那里。
“小東西,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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