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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聲音,沒有風,只有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壓在院子里每個人的胸口。
虛影徹底消失的瞬間,立在井沿的紙人“噗”地一聲輕響,自燃了。
火焰是幽藍色的,冰冷,沒有溫度,安靜地舔舐著泛黃的宣紙。
紙人在火中蜷縮,扭曲,最后化為一小撮細膩的、灰白色的灰燼,落在青石板上,被不知何時又刮起的陰風一卷,散得無影無蹤。
井口那圈古錢和血符驟然一亮,暗紅色的光暈流轉(zhuǎn)一圈,隨即黯淡下去,恢復成普通的銅錢和干涸的痕跡。
井里涌出的白霧散了,陰濕的寒氣也淡了,午后的陽光終于毫無阻礙地照進院子,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蒸騰起帶著泥土和線香味道的、溫熱的水汽。
仿佛剛才那駭人一幕,只是集體中暑產(chǎn)生的幻覺。
但沒人動。
工人們癱坐在墻根,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幾個年輕的甚至尿了褲子,深色的水漬在工裝褲上洇開。
兩個跟來的警察也好不到哪兒去,握槍的手抖得厲害,槍口對著地面,卻忘了收起來。院子里只剩下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遠處巷子外模糊的車流聲。
沈青芷站在原地,手指還死死攥著口袋里的令牌,金屬邊緣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這痛感讓她保持著最后的清醒。她看著空蕩蕩的井口,看著那圈已經(jīng)失效的古錢,看著地上紙人燃燒后留下的一小片焦痕,腦子里反復回蕩著剛才那些尖細凄厲的字句。
“何……大……友……”
“推我……下……井……”
“用……石頭……”
“砸……我……的……頭……”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釘進耳膜,釘進腦子,釘進心里最深處那片對“正義”和“真相”尚且懷有幼稚信任的區(qū)域,把它釘?shù)们Н彴倏祝r血淋漓。
她辦過不少兇殺案。
情殺,仇殺,謀財害命,激情犯罪。血腥的現(xiàn)場見過,扭曲的人性也見過。
但從未有一次,像現(xiàn)在這樣,讓她的血液從指尖一路冷到心臟,凍成一塊堅硬的、沉甸甸的冰。
不是因為亡魂顯形,不是因為紙人開口。
是因為那個被最信任的丈夫,為了一點齷齪的錢財和一個“賤人”,用石頭活活砸死,扔進這口深不見底的井里,在冰冷的、黑暗的井水中浸泡、腐爛、化為白骨,卻連魂魄都不得安息,只能夜夜哭泣,直到化為這口怨井一部分的女人。
是因為這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惡。
不是因為瘋狂,不是因為絕望,僅僅是因為貪婪和背叛,就能輕易奪走一條命,毀掉一個魂。
沈青芷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頭,看向云歲寒。
云歲寒還站在井邊,保持著雙手結(jié)印的姿勢,背對著她。
深青色的旗袍在午后的陽光里顯得格外單薄,布料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背上,勾勒出清晰得嚇人的肩胛骨輪廓。
她微微低著頭,脖頸彎成一個脆弱的弧度,露出的那截后頸皮膚蒼白得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微弱地搏動。
她在發(fā)抖。
很輕微,但沈青芷看見了。
從肩膀開始,細密的顫抖順著脊柱一路蔓延到小腿,帶動旗袍的下擺也微微晃動。
纏著繃帶的左手垂在身側(cè),指尖還在往下滴血……
不是剛才咬破指尖的那點血,是舊傷崩裂,新鮮的、殷紅的血珠,一滴,兩滴,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里,迅速□□燥的泥土吸收,只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
“云歲寒。”
沈青芷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鐵皮。
云歲寒沒動。
沈青芷走到她身邊,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指尖在即將觸到的瞬間,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該不該碰,不知道該以什么身份碰。
警察?
同事?
還是……別的什么?
“你怎么樣?”
她最終只是問,聲音放得很輕。
云歲寒慢慢抬起頭,轉(zhuǎn)過臉。
沈青芷的心臟猛地一縮。
云歲寒的臉色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是淡青色的。
額頭上全是冷汗,幾縷濕透的黑發(fā)黏在臉頰和太陽穴上,襯得那雙眼睛更黑,更深,深得像兩口即將枯竭的井,里面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麻木的疲憊。
“沒事。”
她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透支過度后的虛浮。
“就是……有點累。”
她說著,身體晃了一下,腳下踉蹌,差點摔倒。
沈青芷想都沒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入手冰涼,濕滑,隔著薄薄的旗袍布料,能感覺到底下皮膚的寒意,和微微的、不受控制的顫抖。
“我送你去醫(y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