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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在寂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突兀,驚起了遠處樹上棲著的鳥,撲棱棱飛走,翅膀劃過空氣的聲音又尖又利。
門里沒動靜。
沈青芷等了一分鐘,又抬手。
這次手剛碰到門板,門就開了條縫。
沒鎖,只是虛掩著,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給她留著門。
她推門進去。
院子里很暗,沒開燈,只有正屋窗戶里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很微弱,在濃重的黑暗里像一粒隨時會熄滅的、顫抖的燭火。
院子不大,鋪著青石板,石縫里長著苔蘚,濕漉漉的,踩上去有點滑。
靠墻擺著幾個陶缸,缸里種著植物,但都枯死了,干癟的枝葉在夜風里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像骨頭摩擦的沙沙聲。
正屋的門也虛掩著。
沈青芷走過去,在門口站定,沒立刻進。
她聽見里面傳來很輕的、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還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極其細微的嚓嚓聲。
空氣里有股味道,很淡,是陳年宣紙混著墨錠和某種清苦草藥的氣息,和她第一次在車上聞到云歲寒身上的味道一樣,但更濃,更沉,像在這間屋子里積攢了很多年,已經滲進了木頭和墻壁的紋理里。
“進來吧。”
里面傳來云歲寒的聲音,有點啞,帶著熬夜后的疲憊。
沈青芷推門進去。
屋里比院子亮一些,但也亮得有限。
只開了一盞老式的臺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已經發黃,光線從里面透出來,昏黃昏黃的。
燈下是張很大的老榆木桌,桌上堆滿了東西……
成摞的古書,紙張已經脆黃,邊緣卷曲;攤開的卷軸,上面用細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小楷。
各種形狀的石頭、木塊、金屬片,散亂地堆在角落。
還有幾個小陶罐,罐口用紅布封著,布上畫著符。
云歲寒坐在桌后,背對著門。
她沒穿那身煙灰色的長衫,換了件深藍色的棉麻家居服,很寬松,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半截白皙但瘦削的手臂。
頭發沒綰,披散著,垂在肩后,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墨黑的光澤。
她正低頭看著桌上一件東西,看得很專注,連沈青芷走進來都沒抬頭。
沈青芷走到桌邊,停下。她看清了云歲寒在看什么。
是那塊玉佩。
從杜七姑給的那個深藍色粗布包里拿出來的,她一直握在手里,掌心都被硌出了印子。
現在那塊玉佩就放在桌上一張攤開的、暗黃色的絹布上,在臺燈光線下,顯露出它原本的模樣。
比想象中小,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則,像是天然形成的,沒經過太多雕琢。
玉質很溫潤,是那種極深的、近乎墨綠的色澤,但在燈光下轉動時,又能看見里面絲絲縷縷的、暗紅色的紋理,像凝固的血絲,又像某種植物細密的根須。
玉佩表面刻著極其細小的符文,小到肉眼幾乎看不清,只有借著光,從特定角度,才能看見那些線條在玉質深處蜿蜒盤繞,形成一種古老而復雜的圖案。
云歲寒伸出手,指尖懸在玉佩上方,隔著一寸左右的距離,緩慢地、沿著符文的走向,虛虛描摹。
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抖,不是累的,是某種更深的、沈青芷無法理解的情緒。
她的臉色在昏黃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嘴唇抿得很緊,眼睛盯著那塊玉,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翻涌,是震驚,是恐懼,還是別的什么,沈青芷分辨不清。
“這是什么?”
沈青芷問,聲音在寂靜的屋子里顯得有點突兀。
云歲寒沒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停在玉佩正中心,那里有一個更小的、凹陷的圓點,像是用來穿繩的孔,但孔里不是空的,而是嵌著一點極細微的、暗金色的東西,在光線下泛著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金屬光澤。
“諦聽玉。”
云歲寒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云氏祖傳的三件鎮物之一。”
“另外兩件,一件是照妖鏡,一件是打神鞭。”
“但照妖鏡六十年前就碎了,打神鞭……”
“五十年前失蹤,再沒出現過。”
“只有這塊諦聽玉,一直由云氏嫡系血脈保管,代代相傳。”
她頓了頓,指尖很輕地、幾乎察覺不到地,觸碰了一下那個嵌著暗金色物質的孔。
“諦聽,地藏王菩薩座下的神獸,能聽辨世間一切聲音,能通曉過去未來,能聆聽幽冥地府。”
云歲寒的聲音更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語。
“云氏的這塊諦聽玉,據說是用一塊從地府忘川河底撈上來的冥玉雕成,又在地藏王菩薩座前受了百年香火,才有了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