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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打算
東慶縣的正南街坐落的盡是些富貴人家,陳家的宅邸就在其中。
陳景安此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大步流星地穿過抄手游廊,仆婢垂眉喚道大公子,他徑直進了正院堂屋。屋內,他的正妻虞芳玉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目光柔和地看著奶娘懷里的女兒,手里輕輕搖著一個撥浪鼓。
見丈夫進來,且面色不豫,虞芳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立刻對奶娘使了個眼色,奶娘會意,抱著咿咿呀呀的小小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夫君回來了?!庇莘加衿鹕?,臉上堆起溫婉的笑容,親自從丫鬟手中接過一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小心翼翼地奉到陳景安手邊的楠木小幾上,“這是有不順心的事?”
陳景安看也沒看那茶盞,一撩衣袍重重坐下,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虞芳玉的問詢恰好點燃他的怒火,他猛地抬手,將那只瓷盞狠狠一掃,滾燙的茶水濺出,在光潔的地上上洇開一片深色水漬,也濺濕了虞芳玉的袖口,瓷片的碎聲驚得堂中眾人跪地,虞芳玉被給了個沒臉,臉上青白交雜。
“不順心?你還有臉問!”陳景安的聲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遷怒與鄙夷,“你那好堂妹,可真是出息了!如今踩著我們豐裕樓的名聲,她那滿心食鋪倒是越發做得風生水起了!我交代你的事,讓你想辦法把那醬料方子弄過來,或者至少讓她安分些,你倒好,一件也辦不成!”
他那鄙夷的目光上下掃過虞芳玉,真是想不通當時怎么被她鬼迷心竅,讓她進府做了這陳家夫人。
虞芳玉聽著他的話,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涌的屈辱。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扯出一個更柔順的笑容,聲音放得更低,抬頭帶著試探勸道:“夫君息怒。既然那丫頭不識抬舉,咱們何必非要跟她計較?豐裕樓如今生意也不錯,咱們做好自己的生意,不理會她便是了。何必為了一個鄉下丫頭,氣壞了身子?”
“不理會她?”陳景安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嘲諷地嗤笑一聲,眼神銳利如鷹,“婦人之見!你以為我陳家開這酒樓,只是為了跟醉仙樓爭一時長短,或者賺那幾個散碎銀兩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更加凝重:“二弟剛從州府傳回密信,有確切消息,不久之后,將有一位身份極其貴重的貴人落腳本州,此人別無他好,唯獨對吃食一道頗有心得!若能借此機會,投其所好,讓我豐裕樓的名聲和菜品入了貴人的眼,今年州府皇商的候選名額,我們陳家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虞芳玉心中劇震!皇商!那可是青云梯,是多少豪商巨賈夢寐以求的名號,一旦成為皇商,陳家就再也不是普通的糧商,她這才明白,為何夫君對那醬料方子,對打壓虞滿如此執著——這不僅僅關乎一城一地的生意,更關乎陳家未來幾十年的運道。
同時,一股更深的寒意從心底升起。如此重要的消息,陳景安直到此刻被逼問才透露只言片語,平日里更是嚴防死守,可見他對自己的防備和疏遠到了何等地步。她這個正妻,在他心中,恐怕連心腹都算不上。
她連忙低下頭,掩去眼中的復雜情緒,聲音愈發恭順:“原來……還有這等隱情。是妾身愚鈍,不知其中關竅如此重大?!彼?,此刻不能再勸和稀泥,必須表現出價值。她略一思索,傾身向前,附在陳景安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陳景安聽著,陰沉的臉色稍霽,但眼神依舊銳利,他沉吟片刻,微微頷首:“……你這法子,倒也算是個路子。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充滿冷色,盯著虞芳玉,“虞芳玉,你給我聽好了。此次若能成事,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可若是再像之前一樣,事情辦砸了……”
他頓了頓,將話說明白:“那這陳家夫人的位置,想來你也坐不安穩了。別忘了當年的事,這位置多的是人盼著呢?!?
說完,陳景安不再看她,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個冷漠決絕的背影。
虞芳玉僵在原地,直到陳景安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她才被丫鬟扶著起身。臉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蒼白。報應嗎?或許吧。從她當年聽從父母之命,使計攀附陳景安,再借子嗣二字嫁入陳家,今日的羞辱和艱難,似乎就已經注定了。
片刻后,貼身嬤嬤悄步進來,臉上帶著憤憤不平和擔憂,低聲道:“夫人……大爺他,去了西跨院周姨娘那兒了?!?
虞芳玉像是沒聽見,只問道:“菱兒呢?”
嬤嬤回道:“奶娘哄著,睡過去了?!?
虞芳玉頷首,“你去替我辦點事?!?
……
分家的事落定之后,并未讓虞家大房就此清凈。村里不知內情的閑言碎語漸漸多了起來,有說虞承福一家如今開了鋪子,眼里就看不上村里這些窮親戚了;有揣測是他們發達了就想甩掉宗族包袱,連老祖宗留下的田地都不要了;甚至還有傳言說是鄧三娘這個后娘挑唆,容不下虞家老宅和族人。
這些風言風語傳到虞滿一家耳中,雖不至于造成實質傷害,但終究聽著膈應,像蒼蠅似的嗡嗡擾人。虞滿索性同爹娘商量:“爹,娘,既然村里是非多,咱們索性搬去鎮上住吧。一來離鋪子近,方便照應;二來也省得聽這些閑話,圖個清靜。村里的地,咱們也帶不走,租給信得過的鄉親,收些租金便是,總比荒著強。”
虞承福如今是萬事以女兒的意見為主,鄧三娘更是早就覺得村里憋屈,當即拍板同意。下了決心,行動便快了起來。
虞滿再次拜托了那位相熟的掮客,這次是要在鎮上賃一處合適的房屋。要求不高,但需得離滿心食鋪不能太遠,房間夠一家四口居住,最好能有個小院子晾曬衣物、堆放雜物,租金也得在承受范圍內。
連著看了好幾處,最終,在距離食鋪隔了兩條街的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里,找到了一處小院。院墻是普通的青磚壘砌,有些年頭了,但還算結實。推開略顯斑駁的木門,里面是一個方正的小院,不大,但足夠繡繡跑跳,也有一小片地可以種點蔥蒜。正屋三間,雖然家什簡單,但收拾得還算干凈,東廂房可以給虞滿和繡繡住,西廂房虞承福和鄧三娘住,繡繡暫時在正屋隔出個小間。灶房雖小,但五臟俱全。最讓虞滿滿意的是,這院子帶一個地窖,冬暖夏涼,放些土豆白菜冬天也不會凍壞。
“就這里吧?!庇轁M拍了板。一家人便開始熱火朝天地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不少瑣碎的物什打包起來,才發現這些年也積攢了不少家當。破家值萬貫,虞承福和鄧三娘許多舊物都舍不得扔,虞滿只好由著他們,偷偷將明顯用不上的或過于破舊的處理掉。
搬家的事宜有條不紊地進行,但有一個問題擺在了面前——繡繡上學怎么辦?村學肯定是不能再去了,距離太遠。虞滿早有打算,她想將繡繡直接送到縣里的蒙學堂去。繡繡如今七歲多了,在村學里無非是認些簡單的字,背點《三字經》、《百家姓》,所學終究有限。如今朝代,女子十歲前可就學,她希望繡繡能多讀些書,開闊眼界,無論將來如何尋一門營生,讀書總歸總不是壞事。
這日晚飯后,虞滿將繡繡拉到一邊,溫聲同她商量:“繡繡,咱們要搬到鎮上去住了,阿姐想送你去縣里的學堂讀書,那里夫子教得更好,能學到更多,你說好不好?”
沒想到,繡繡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撅著嘴道:“不好!我不想讀書!讀書悶死了!阿姐,我想當將軍!像話本里那樣,騎著大馬,可威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