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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醒,不能睡,我帶你下山。”他聲音啞得變了調,此刻,他都感受不到自己手臂的痛意。
他不知她到底是怎么了,為何來了一趟雁山就會這樣。
“對不起,對不起……”行微一直在重復這幾個字,除去了由心生出來的那層淡漠疏離,她的聲音變得虛弱溫軟。
“什么?”賀簾青湊近去聽,心跳都落了幾拍。
他在害怕,害怕他就算帶她下山,也解不了她的蠱,他生為一個醫者,初次面對一個患者,這般畏懼,這般無措。
這時,敵方似乎注意到了這落單的二人,悄然繞到后方,他們知道賀簾青此人不能留,他活著總會壞他們的好事。
一個黑衣男人眼神暴戾,舉刀朝賀簾青砍下來。
驀然,空氣仿若凝結,草葉墜在空中,靜止未落。
賀簾青只察覺有一陣陰風從身后劈下,瞳孔一震。
還未等反應,行微用盡最后的力,奮力推開他,那一刀,從背后深入她的身軀,卻也好似徹底斬斷束縛與控制了她這么多年的枷鎖。
周延解決掉了那邊的敵人,瘸著腿趕來,站在遠處,飛出一刀,直刺那黑衣男人的胸膛。
倒在地上的賀簾青目眥欲裂,抓了滿指縫的泥,朝行微奔過去,只見她血流如注,奄奄一息。
他慌張捂著她的傷口,身上沾滿了她的血,有些語無倫次:“行微,行微……”
望著她蒼白的臉,鮮紅的唇齒,他腦海中不斷浮現的是那個總抱著劍,一言不發的她,她性子雖沉默冷淡,可也有柔下來的一面。
他救了她,她便知恩圖報,帶著他跳下水澗;遇事,她嘴上狠毒,可又會邊提點他小心……
如若他不誤會她那兩年,他們是否有更多的時間?
他并未察覺,自己眼眶中有溫熱的淚滴落。
他是個大夫,幽明永隔見多了,不是麻木,而是他知道人固有一死,有些人死了,倒是解脫。
可行微為何就這樣躺在他面前?
他只覺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已有很多年,他沒有為生離死別落淚了。
最后一刻,行微雖得解脫,可心中的愧疚難消,那渙散的眸光不敢有一刻望向賀簾青,唯有毫無血色的唇開合:
“一命抵一命,還不夠……我、還欠你一條命,下輩子、下輩子我再還你……”
“別說了,別說了,我們下山,我能救你。”賀簾青靜不下心聽清她的話,他用手掌輕輕覆住她的口,怕她再多說一句話,便要少撐一刻。
行微攥抓住他的手,朝他搖頭:“不要救我,我解脫了,我中的是……噬念。”
賀簾青腦中炸出一道驚雷,喉嚨發干,難以置信。
這種蠱,他聽師父說起過,天下無解。
此蠱能令人喪失記憶與七情六欲,若有一日,中蠱者動了凡心,便會遭受如千萬只蟲蟻啃噬之苦。
若中蠱者恢復從前的記憶,毒即刻攻入肺腑,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是受蠱的影響,她才總冰冷無情待人、有時對他的好意視而不見。
“是我、是我殺了你師父和師姐。”行微松開他的手,眼尾幾顆淚水滑落。
賀簾青倏然抬眸,眼底猩紅駭人,驚得下頜微微發顫。
“你說什么?”
他不是問她,也不是怪她,他只是難以置信。
他想到她聽到雁山時痛苦的神情,各種復雜的情緒交織,陣陣銳痛擊垮了他。
怪不得,她是想起了從前的事,才幾日間便虛弱成這樣,一旦沖破噬念的束縛,代價就是死,唯有這樣才可得解脫。
北方蒼涼的余暉照在行微身上,那風只有無盡的冷,她感受著掌心的余溫,穩穩握著拳。
烏桓人在她身上試噬念蠱,用蠱蟲操控她,在雁山殺了那兩個大夫,她不堪折磨,極度愧疚之下也曾揮刀自盡。
可那一刀,只讓她體內的蠱性隨著血液流失了一半,她卻沒死,后來,她為了報仇獨赴沙場,在那里被裴霄雲所救。
再后來,與賀簾青相識……
若是沒有那個蠱,她還是干干凈凈的人,還能做很多事。
賀簾青深深凝視她,瞳孔中跳躍的是辨不清的晦暗,千言萬語,匯成幾個沉重的字:“有什么事,下山再說。”
行微搖搖頭,忽而抬眼望天。
暮色垂沉,霞紅的空中似乎飄著白霧,又好像是從山下河塘畔吹上來的蘆葦絮。
她用最后清晰的一句話語跟他說道:“我死后,把我的尸體放在西北大地上,無論被野獸啃咬,還是被雨雪侵打,都好。”
她父親是西北的將士,她自小跟著父親學武,也想上陣殺敵,打退烏桓人。
那年,父親戰死沙場后,她徹底沒有了家,在西北四處飄蕩。
那蘆葦飄揚如雪,她察覺自己的身軀也逐漸輕盈,不知是否能化為它們中的那一點飛絮,飄回她的家。
早沒有了家,那便四海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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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哭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