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和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如今跟明瀅最要好的朋友是對門濟安堂老大夫的女徒弟云蕙。
云蕙是個孤兒,早年間跟著玄空寺一位略懂醫術的老和尚相依為命,那老和尚極愛鉆研一些巫蠱奇毒的解法,漸漸地,云蕙也耳濡目染,遇到誰中了毒,她總第一個湊過去。
老和尚圓寂后,玄空寺也散了,云蕙只好來到濟安堂,拜了一位大夫為師,跟著他學習醫術。
明瀅逢頭疼腦熱,便會去濟安堂抓藥,一來二去,與云蕙相熟。
云蕙性子開朗,常去明瀅的鋪子里玩。
這日來時,手上捧著一本老和尚留給她的,解巫蠱奇毒的醫書。
明瀅忙了一日,總算有空閑,坐下來喝了一口茶。
云蕙來了,見鋪子里沒客人,又瞧見隔壁的香鋪擠滿了客,噘著嘴不滿:“唉,我覺著你做的香才是最好的,可惜八里河都是同行,被他們搶光了生意,你說說你,當初怎么不把鋪子開去小西街,那里最缺的便是香鋪。”
明瀅聽著她念叨了好一陣,笑道:“我不求靠做生意大富大貴,只要每日清晨醒來,有個盼頭便好。”
“再說了——”她靠近云蕙,在她耳邊道,“你怎么知道我沒生意,我這邊缺香料了,做不出來香片,那些客人才去的蘭香坊。”
“我就說嘛!”云蕙一拍手掌,把醫書放在桌案,先仰頭灌了一杯茶。
明瀅看著那本封頁泛黃的書,問她:“這是你要背的醫書?”
云蕙搖搖頭,目光黯淡下來,“老和尚傳給我的,給我的當晚他就咽氣了。”
明瀅靜默,不再提她的往事,她輕輕摸著書封,拿起來翻看。
里面的字跡已變得有些模糊,但可以看出,記載的都是一些解毒方法。
“我想他了,拿出來看看,又不能在濟安堂里看,師父看到了,非燒了不可,只能拿來你這里看看。”
明瀅疑惑:“都是醫書,你師父為何不讓你看?”
她跟著賀簾青學過認藥草,好歹認識幾味藥,這的確是醫書無疑。
“這不一樣。”云蕙神情惆悵又落寞,望著明瀅拿在手上的書,“你仔細看,這上面都是老和尚記的解各種巫蠱奇毒的方法。”
明瀅順著她的話,再翻動了幾頁,果然見一些前烏桓國那邊毒藥的名字。
“我師父說,如今烏桓都滅國了,不準我看這些不入流的東西。烏桓人是死絕了不假,可我卻覺得,無論是宮里的太醫還是江湖游醫,無論是看病還是解毒,不都是懸壺濟世,行醫救人嗎?”
明瀅眼色凝重,指腹壓在書頁上,“昔年朝廷與烏桓大戰,多少將士身中奇毒,也都是來自四方的大夫聚在一起,才商議出解藥。你師父那種人,若當年在西北,不知多少人要罵他一聲庸醫。”
如今太平世道,百姓安定,多數大夫平時里也只是給人治一些頭疼腦熱之癥。
因為更大的苦難,已有前人幫他們度過,才讓云蕙的師父這種人有機會大放厥詞。
云蕙聞言,眸光大亮,覺得自己是找到知己了。
“你師父將來定會誤了你的前程。”明瀅替她不平,“我有一個更合適的人選,你拜他為師,將來定大有可為。”
“你說的這個人,醫術很高明嗎?”
明瀅毫不猶豫:“他是這個世上最厲害的大夫。”
云蕙聽得頗為心動,若真是這樣就好了。
濟安堂的師父迂腐古板,把技藝通通傳給師兄,只讓她跑腿煎藥打下手,跟著這樣的人,往后一眼望到頭。
可她還不確定是否要離開濟安堂,便暫且將這件事擱下。
明瀅見她沒有打算繼續問的意思,也就不說話了。
她看了幾頁云蕙先前的師父留給她的醫書,記載的解毒方法都十分有用,翻到最后一頁,首題赫然寫著“雙生之蠱”四字。
她瞳孔震縮,捻著紙張的指尖都在發抖。
繼續往下瀏覽,下面幾行照舊寫的是解法,打頭的是幾味珍稀藥草,再往下,朱筆一圈,多出了一行藥引,圈了三個圈,看來藥引極為重要。
她的雙目如得到指引,一個個字躍入眼中:
藥引,同中蠱二人互取心脈之血融于解藥,每至毒發,取血一次。
明瀅越看,呼吸越急促,眼前發昏,指節失力,醫書差些墜落在地,又被她兩手懸空撈起。
要取對方的血做藥引?
“你怎么了?”云蕙看出她神情不對。
明瀅再次翻開醫書,翻到最后一頁,指著那行字給她看,話語沉重:“云蕙,你來看,這上面說的解雙生蠱的法子,是真的嗎?”
云蕙瞧了一眼,這一頁她也讀過,當即肯定:“是真的,當年我還小,我親眼看到老和尚替一對年輕男女解蠱,要他們互相取血。”
明瀅張口微微吐息,耳畔嗡鳴,已聽不清她在說什么了。
藥引當真是對方的血……
那若有一方沒得到融有對方的血的解藥呢?
“若是……有一人,不服解藥,會如何?”她氣息凌亂,音色都變了調。
當年,她醒來時,身上完好無損,裴霄雲不可能取過她的血。
所以,賀簾青才說,尋常解藥對他無用。
不對,他根本就沒帶解藥。
云蕙答她:“撐不住的,老和尚說,會死。”
這一瞬,仿佛有一只棒槌當空敲下來,敲得明瀅從骨縫里泛起痛意。
她猶能想象到,當年第一回毒發,她被折磨得撕心裂肺,他在戰場,同樣也飽受痛楚煎熬,她服下藥便好了,可他撐得過去嗎?
哥哥當年說,他是因為毒發,被敵人覬到空子,遭到偷襲才墜落山崖,尸骨無存。
她不知云蕙是何時走的。
暮色四合,門外襲來一陣冷風,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攥緊雙拳,眼眶發紅,不知不覺,臉龐濕了一半。
他以為他瞞著她,付出性命救她,她就會原諒他了嗎?!他只會欺騙她,他到臨死,也還是在欺騙她!
她討厭他的自以為是,自作主張,討厭他總是把一切牢牢抓在掌心,高高在上控制著所有結局。
憑什么!
溫熱的淚滴落在手背,她垂眸望著,淚不是淚,好似一滴滴殷紅的血。
這日晚上,她迷迷糊糊闔上了眼。
混沌又迷蒙的夢中,有裴霄雲的身影,他不再是威嚴無比的帝王,他只穿了一身素衣,在她身后追趕她。
她趕也趕不走,甚至朝他大喊,他置若罔聞,寸步不離跟著她。
天明時分,外頭煙雨空濛,光線很暗。
胸口一陣接著一陣痙攣疼痛,她睜開眼,發覺身下的枕頭全濕了。
她臉色煞白,渾身止不住顫抖,整個人蜷縮在床頭的角落。
手情不自禁探到枕下,摸出那只瑩潤的藥瓶,打開瓶塞,發現里面只有一粒藥了。
望著這粒白色的藥丸,她眼底突起波瀾,眉心直跳,疼痛一波接一波襲來,她閉上眼,屏住呼吸,奮力將藥瓶甩出去。
仿佛在叫他滾遠點,她不想見到他!
瓷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震耳欲聾,那最后一粒藥,也無影無蹤……
她的頭仿佛要炸裂開來,一條條沉重的枷鎖束縛她的四肢,朝不同方向拉扯,似要將她整個人生生劈開。
淚如雨下。
當年,他也是這樣忍過去的嗎?
黑夜取代白晝,她縮在一處,整個人如同飄在云間,濕透的發絲打在額頭,如一只傷痕累累的幼獸,痛楚終于散去。
她看清簾帳的輪廓,聽清窗外無休無止的雨聲……
—
賀簾青在醫術這方面,一直都是運籌帷幄,藥用完了,她的毒果然就解了。
之后的幾個月,再也不會突然生起痛楚。
她寫信去西北,詳問當年的事,另外在信上提了一句云蕙。
過了一個月,賀簾青的回信送到她手上。
她拆開信封,看著看著,鼻尖又泛起酸澀。
或許是裴霄雲已經死了,也過去這么久,賀簾青也不欲瞞著她,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了她。
她坐在鋪子里的窗前,捏著那封信,細細冷笑。
裴霄雲就是一個可恨可惡的人!
八里河縠紋蕩漾,這個時節,一棹春風一葉舟,花滿渚,酒滿甌。(1)
畫舫煙橋,游人乘興而來。
驀地,一只小舟上,青衣男子的身形若隱若現,嫩柳遮擋,依稀只能看清半邊輪廓。
明瀅呼吸一窒,扔下信,提裙跑出香鋪,在岸邊停下,舉目遠眺,那人已不見了蹤影。
方才那是誰?她心頭撲通亂跳。
云蕙正來尋她,見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岸邊,對她道:“阿瀅,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明瀅暢快吸了幾口清新空氣,扯了扯嘴角:“我眼花了,認錯了人。”
他都死了,怎么可能是他。
云蕙心里裝著事,二人回到香鋪,她便直言道:“我跟師父大吵一頓,他把我攆了出來,正合我意,你上回說的那個這世間最厲害的大夫,他能收我為徒嗎?”
明瀅想到賀簾青的回信,朝她點點頭:“我已和他說好了,如今世道太平,你一路往西北去,朗州有一家四診堂,到了那,說找賀簾青賀大夫,想拜他為師,他必會收你。”
云蕙流了幾滴淚,沒想到那日隨口一提,她竟放在心上,二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
第三日清晨,揚州和風細雨,渡口船只飄揚。
明瀅如約來為云蕙送行。
云蕙上了船,她身形矮小,背著一只素色包袱,只剩一腔倔強與不甘。
船身緩緩游移,唯剩江心一粒。
四方江水皆通九州,世間每個人都有追尋所求的權利。
送走了云蕙,雨越下越大。
明瀅冒雨返回,踏上石橋,料峭的寒風當頭吹過,傘沒拿穩,被風掀到了河里。
她失落嘆氣,只能下橋,在岸邊攔下一只烏篷船,付了船家五文錢。
“請稍我回八里河。”
“誒!姑娘坐穩了。”
明瀅坐在船艙內,眼看雨絲洋洋灑灑鋪滿江面,春日雨,如剪不斷的愁緒。
看到沿途熟悉的酒館畫樓,一圈漣漪在心頭蕩開,她來過這,在很多年前。
烏篷船飄飄搖搖,突然在一處岸邊停下。
她正想問怎么回事,船家高喊:“姑娘,有位公子與您同路,這雨太大了,老朽也稍他一程?”
她的聲音被雨水浸得清泠:“讓他上船吧。”
都是躲雨之人,既同路,她拒絕不了。
片刻后,簡陋的船簾開闔,雨水攜風卷了進來,星星點點的冰冷打在她的眼皮上。
她眨了眨眸,與一雙清潤深邃的眼四目相對。
她渾身血液倒流,緊緊攥著拳,眼淚就落了下來:“你還活著?”
裴霄雲深深注視她,那瞳孔中夾雜著的,是過盡千帆后,平靜的癡狂。
船駛過一處學堂,稚子的朗朗誦書聲破窗而出。
“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2)
一如當年,他們從這片江上駛過,他教她讀的詩。
兩雙眼再次碰撞糾纏,天地都仿若靜止。
這么多年,他們都還記得,雙方都沒有忘記。
裴霄雲朝她笑了笑,雨聲嘲哳,他的話,只有她能聽到,“明瀅早就不復存在,裴霄雲也死在了一年前,我們重新開始吧。”
明瀅想拒絕他,可她好像說不出來話。
多少淚,多少恨,都被這場雨澆平、澆熄。
岸上,撐傘的姑娘不疾不徐賞花,淋濕了身的男子奔走躲雨。
吳儂軟語,歌聲清甜,多少人窮極一生,所求也不過市井晨昏。
這世間過客匆匆,癡男怨女,誰都是紅塵一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