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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在許家做保姆,他就整天陪著許如文和許如稚兄妹倆玩。原先他一直以為許家只有兩個小孩,直到一個周六,從許鏡竹的車上下來一個白皮膚,棕頭發的男生,手上綁著石膏,表情懨懨的,眼睛竟然是墨綠色。
許如稚喊他哥,許如文一見到他就扭頭回屋,而孔唯呆呆地站在原地,脖子上還掛著許如文給他系的長繩。那男生經過孔唯面前時,頓了幾秒,面無表情,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把繩子摘了。
當天晚上孔唯從他媽媽口中得知那男生叫安德,也是許鏡竹的小孩,不過是跟第二任太太生的,之前在浙江那邊生活,今年才被接回家住。
車子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孔唯的心情也如同上了高速,竟然就是在這樣毫無預料、稀松平常的一天,他又遇見安德。
孔唯看見安德從口袋里拿出一個ipod,一只耳機已經戴上。于是他倉皇開口:“你是從大陸過來的嗎?”
安德還是把另一只耳機也戴上了,沒有看孔唯,回答道:“對。”
接著車里響起啪嗒啪嗒的按鍵聲,安德在選歌。孔唯比先前更著急,又問他:“大學不是九月就開學了嗎,怎么現在才過來啊?”
這一次安德終于看他了,盯著那顆圓咕隆咚、黑得發亮的腦袋,沉默了一陣,最終還是只給出極其簡潔的回答:“有事。”
怎么變得那么不愛說話了?心情很不好似的,比以前還要惜字如金。孔唯想到這里忽然笑了。再看一眼,安德其實沒變,仍然是一張好看的臉,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還有一身名牌,右手手腕的那塊手表一看就價值不菲,讓孔唯聯想到之前去微風一樓,陳列在手表店窗口的那只,似乎一模一樣,銀色表帶綠色表盤,標價是八十五萬臺幣。
按鍵聲消失了,孔唯也沒再講話,他知道安德正在聽歌。
孔唯在行駛過程中默默把口罩摘了,將駕駛證擺到擋風玻璃前,靠著招財貓的擺件,頭頂是一道財運符,身體坐得筆直,總希望后座的人也能通過抬眼的幾秒認出他。
可惜直到車子抵達臺藝大門口,孔唯期待的事情也并沒有發生。
車里空間太小,現代人又都如此冷漠,安德大概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臉。孔唯抱著一股不甘心,又匆匆忙忙下車,趕在安德之前說:“我來我來。”
他又瘦又比安德矮半個頭,這幾個字聽起來也沒什么說服力,可還是在安德說不用的時候堅持要搬,小心翼翼地將黑色行李箱放下,合上后備箱,他們倆算是完完整整地見面了。
孔唯的心里在敲鼓,咚咚咚,不是一下一下響起的,是接連不斷的緊鑼密鼓,敲得他心臟都疼了,有一刻他真想變成個幽靈鉆進去,讓那些個大師非大師都別敲了!他們把緊張這一主題塑造得太出神入化,他的手心都在冒汗。
安德的眼神怎么那么平靜啊,比看一個陌生人時還要沒有波瀾,問道:“多少錢?”
沒認出來他。
孔唯垂下頭,盯著自己那雙快開膠的黑色匡威,悶聲回答:“一千塊。”
安德卻笑起來,那笑聲輕盈,如同一陣風從孔唯身上拂過。
孔唯期待地看他,欲言又止,聽到安德問:“我剛才看顯示屏上是一千三啊,師傅,你是不是搞錯了?”
師傅?這太奇怪了,孔唯才十八歲啊,這兩個字把他喊老了許多,安德把大陸的習慣帶了過來,記憶卻沒有。
孔唯憤憤道:“這邊沒人叫師傅。”他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又說:“就是一千,這個表不準。”
安德最終還是聽他的給了一千,對他說句抱歉,多余的話再也沒有,拖著行李箱離開了。
孔唯多想再跟他說幾句話,問問他你怎么來臺灣讀書了?學的什么專業?許家人都還好嗎?許如稚的眼睛怎么樣了......在車上的時候,這些問題層出不窮地從他腦子里長出來,現在又消失得一干二凈。
他仍然在踢腳邊的石子,攥著嶄新的紙幣,卻談不上開心。他還想跟著安德進去學校里面看看,這都是真正的大學生來的地方。往里走的人十個有六個戴著眼鏡,那是讀書讀多了,孔唯想,他們甚至手里還拿著書。
他開始對讀書人一詞有了真正具象化的認識。
他在校門口沒有逗留太久,接了對小情侶往西門町走,油門比來時踩得緊多了,二十來分鐘的車程里聽后座的兩人談情說愛,偶爾講些沒營養的八卦。孔唯想,讀書人聊的東西也不過如此嘛,他又因此高興了一點。
當天夜里十點他才交車,坐晚班車回家,在樓下吃了碗豬腳米線,開門時將將十一點。
陳國倫和他媽已經睡了,屋子里一片黑。孔唯沒有開燈,輕手輕腳地走到衛生間洗了個澡,把衣服洗干凈晾在陽臺,回到狹小的房間,把房門鎖上,打開床頭燈,借著昏黃的燈光,將賺來的錢一張一張塞進筆記本的隔頁,并寫下:2009.10.12,今天遇到了安德,不過他沒發現我。
隔天一早七點半,孔唯就被敲門聲吵醒,一開門,黃小慧已經穿好家政公司的工作服,用尖利的聲音催促道:“快點刷牙洗臉,我今天要去地堡那邊,要早點到捷運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