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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孔唯沒來,跟著他媽去干活,一天跑了三個地方,腳底板磨出了血泡。臨睡前他有些唐突地給安德發了條簡訊,問他能不能看點高興的電影。
安德沒有回復,但第二天果然是變成周星馳專題。孔唯卻悶聲說他都看過,很失落似的。小時候電視上總放周星馳電影,有幾部他都快把臺詞背下來了。
聽他這樣講,安德倒也沒什么反應,合上電腦說:“那玩點高興的吧。”
安德開著摩托車,孔唯坐在后座,頭盔只有一個,因此安德開得極快,他說這樣就不會被警察發現了。安德笑得大聲,混著呼嘯的風,聽上去卻隔得很遠。他還不怕死地舉起手,故意要惹人發現似的,孔唯被他嚇得縮得更低,他想安德是個瘋子,真的是個瘋子。
摩托車拐過府中路街角,往東開一百米,停在“永恒輝”那扇閃著霓虹燈的大門前。掀開塑料簾幕,舊塑料混著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孔唯告訴安德:“這里有點舊了,不過游戲很多,價格也比較劃算。”
安德對舊不舊的沒所謂,環顧四周,只覺得這里挺像某些臺灣電影里的場景。他問孔唯:“你經常過來玩嗎?”
“嗯,我媽以前在這里賣汽水。”
剛來臺灣不久的時候,黃小慧所謂的中間人消失了,說好的證明沒給她,錢也被卷走。那天她灰心喪氣地路過這里,見孔唯兩眼發直,想說就滿足他一回吧,當作母子倆來臺灣旅游了,玩夠就得回大陸。
好巧不巧地在這里遇見陳國倫,黃小慧和他聊得分外投緣,而孔唯在旁邊專注地開卡丁車,沒有在意陳國倫的存在。一周后他媽忽然說要結婚,語氣十分認真,孔唯懵懵懂懂地說好。那時陳國倫還沒開計程車,跟朋友在街頭合開了一家牛肉面館,黃小慧在拿到證明前沒法找工作,每天除了在面館幫忙,還會跑來這里賣汽水。
頭幾年孔唯就一直跟著她待在這里,大部分時候幫忙賣汽水,小部分時間里看別人玩游戲,真正上手的時刻很少。
角落里那臺《拳皇98》的機子依舊是大家的最愛,這么多年過去了還經久不衰,孔唯有些落寞地朝那個方向看著,這么多年了,他還是一次都沒玩過。
安德能看穿他的心思似的,推著他的后背朝拳皇走了。
“干,干什么?”孔唯慌張地問。
“打一局啊。”
那天他們坐在機子前將近兩個小時,十元一回的投幣續了一次又一次,到后來兩個人口袋里都沒錢了,其他的游戲也沒能體驗,但孔唯一點也不覺得失望,他對安德說:“哥,我今天很高興。”
接下來幾天他們還去了在華山文創園舉辦的電影分享會,見到了李屏賓、杜篤之、朱天文......主題是臺灣新浪潮電影三十年。焦雄屏做主持人,從新電影運動切入,講到《海角七號》,講到今年大熱的《艋舺》,鈕承澤還特地錄了支視頻,說他如何受啟發而想要拍電影......現場的學生和影迷聽得專心致志,孔唯卻在這種氣氛中走神,他偷偷問安德:“哥,你是為什么想要拍電影?”
安德似乎也沒有在認真聽臺上的人講話,將手中那張印著《悲情城市》臺詞的便簽紙塞進外套口袋,反問孔唯:“誰說我想拍電影了?”
孔唯茫然地“啊”了一聲,被身邊的人提醒:“同學,麻煩你小聲一點可以嗎。”他臉紅著說對不起,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結束后大家都忙著合影,安德卻走得灑脫。他們在園區里閑逛,孔唯看見一家音像店的玻璃墻上貼著好幾張電影海報,指了指那張黑色的說真有意思。
于是后一天就變成塔可夫斯基的專欄,安德真的跟個電影學院的老師似的!看一部《飛向太空》已經是孔唯的極限,《潛行者》放到第二十分鐘,孔唯靠著沙發沉沉睡去,醒來被安德評價:“睡得挺好。”身上也多了件外套。
孔唯覺得自己被諷刺了,但更羞憤的理由煩擾著他,臨走前他難以啟齒地開口:“我,我是不是打呼了?”
安德拍了拍他的頭盔,答非所問:“那幾部電影確實是讓人睡覺的好材料。”
回去的路上孔唯破罐破摔地想:打就打吧,睡得好打呼也是正常的。
與電影相關的夢幻日子一直持續到元宵節。這天孔唯煮了一袋湯圓,盛了六顆在保溫盒,快出門的時候陳國倫突然回來,抽著煙罵罵咧咧地在講電話,好像是車行租金又上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