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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痛吧。”孔唯都有點怨恨自己痛覺不靈敏了。
“很痛。”安德回答,“但我沒哭,也沒跟我媽說,等到她發現,那里已經結成疤了,我告訴她這是過年玩煙花的時候燙到的,當時許鏡竹就在旁邊,他什么表情都沒有,跟往常一樣抽著煙,對我說小心點。”
安德輕松地笑著,仿佛這并不是什么嚴重的事,孔唯卻聽得毛骨悚然,他對許鏡竹的了解實在太少了,只知道他經常不在家,在全球各地參加畫展,買藏品,裝飾他的美術館。唯一一次真正接觸就是他被趕走,那個時候的許鏡竹也算不上嚴厲,跟孔唯以往遇見那些罵他賠錢貨的大人相比,已經算得上很有禮貌。
“我不是一直待在這里,我回了北京,待了兩天,第三天晚上許鏡竹帶著他的女朋友回來了,說明年結婚。我看見那女人手上戴著一枚戒指,跟他當初給我媽的一模一樣。”
許鏡竹的未婚妻比他小二十歲,他找老婆的年齡標準一降再降,安德盯著那張年輕的臉孔,避無可避想起自己的母親。
安捷二十二歲,作品在畢業生展上展出,拿錫箔紙做了一整片宇宙,占了展覽較大的空間,駐足的人也最多,當時三十二歲的許鏡竹就在其中。其他人樂于找安捷講話,說些和作品相關的,就拐到她的混血外貌上去,得知她父親是西班牙人,開始找自己和西班牙千絲萬縷的關系,聊西班牙電影,說上周重溫了《維莉蒂安娜》,重點落在重溫一詞;提西班牙文學,說《堂吉訶德》很有哲思......他們在她面前侃侃而談,快把文青病發作到巔峰,安捷卻只是笑,并沒有多余的話。
人群散去,許鏡竹站在原地盯著整個裝置觀察,他說這方宇宙像一張女人的臉。
安捷終于說話了,伴著難以置信,她說那是我媽媽的臉,你還是第一個看出來的人。
他們那天沿著西湖走,六月的杭州悶熱,冒著小雨,許鏡竹手里的傘一再傾斜,肩膀濕了大片,可是毫不在意。他們不聊任何與藝術相關的話題,專注在更為現實的部分,安捷告訴他她的父親是個西班牙人,極不負責任,在某天忽然消失,于是她再也沒見過他。
許鏡竹也分享了自己的家庭,做教師的母親,當科長的父親,七歲到十六歲重復的枯燥且沒有喘息的日子,永遠坐在書桌前做題看書,曾經因為談戀愛被抓,脫光衣服被他爸拿藤條打,罰了一天一夜沒有吃飯。
大部分孩子都這樣,沒有一個善始善終的童年。
他們在這些私密話題的開誠布公后變得親密,無話不談,順理成章地墜入愛河。安捷二十五歲的時候生下了安德,也是在那一年,她才知道許鏡竹結過婚,并且還未離婚。
男人的底色都是雷同的,非黑即白,沒有可緩沖的灰色地帶,即使有,那也是用于偽裝的假模假樣。
這些事情都是安德斷斷續續從他媽口中聽來的了。講起的時候并不傷心,反而每次都在結尾落下同樣的注腳,她說她后悔認識許鏡竹,但愛情就是這樣,由不得人。
安德看著許鏡竹的第三任未婚妻,三十四歲,保養得卻像只有二十四,太年輕的一張臉。安德想他永遠無法明白他媽口中的愛情是什么,但弄明白了許鏡竹的愛,他愛新鮮,愛年輕,愛一切能讓他感受到成功的東西,包括藝術,但最不可能愛的就是長久。
那張年輕的臉一直在動,直到定在安德面前,她笑著舉起酒杯,示意安德喝一杯。安德看了許如文和許如稚一眼,他們早就習慣,或者說是麻木,他們比他失去母親的時間更早,早到兩個人對于母親的概念都完全模糊。剛才安德似乎還聽到他們喊她小媽。
他當然是喊不出口,搶過她手中的酒杯,全數潑到了許鏡竹身上,白色襯衫洇出一塊不規則的紫紅色。
安德笑起來,對孔唯說:“他當時肯定想打我,或者把我關到他書房去,那里面養了一條蛇。”
“誰要是犯了錯或者不聽他的,他就把那人關到書房,關多少時間全看他心情。”安德靠著沙發往后倒,“我被關過兩次,第一次關了一夜,因為我跟他頂嘴。第二次是我媽去世后不久,我不去上學也不跟他們吃飯,大概把他惹火了,他忍無可忍把我又關了進去,但那一次我一點都不害怕,我把那個飼養箱砸了,那條蛇就跑了出來。”
玻璃碎掉的聲音刺耳,令人警覺,許鏡竹第一時間就開了書房的門。他看見安德用一塊玻璃碎片對準蛇頭,許如稚的尖叫聲也是在那一刻響起來的。
恐怖的經歷,孔唯想。可他卻聽見安德說:“你看,其實沒什么,這世上沒幾個正常人,不好的事情永遠占大多數,沒什么說不出口的。”
孔唯想罵上兩句,說幾句特別臟的話,當作對許鏡竹,又或是所有熱衷暴力的成年人的詛咒,可他面對安德說不出口,實際上他更不敢說的是,哥哥,其實我有點高興,這很變態吧?跟神經病沒差別了,但這都是真的,因為我覺得我們現在是一樣的。
第15章 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