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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面包車,對司機說謝謝,掏出一千塊,對方連連擺手說不用啦,又遞給他一個蘋果,安慰道:“沒事啦,你哥肯定平平安安的?!?
孔唯接過蘋果攥在手里,轉頭看見面前倒塌的房屋,路燈打在廢墟上更顯得蒼涼。他看了眼手機:凌晨一點。
大約五個小時前,花蓮發生六點一級地震,新聞播報說目前正在全力搜救中,暫無發現人員傷亡。
這就是孔唯能記得的全部信息,畢竟他出來得匆忙,得知地震之后就背著包趕到火車站,被工作人員告知正在進行全面巡檢,什么時候能再通行要等通知。顯示屏上的車次信息后都跟著暫停運行四個字,他瞬間暈頭轉向,對工作人員說:“我哥在那邊,我要過去。”
對方還是耐心地告訴他:“車子開不了我們也沒辦法,你不用太擔心啦,這次地震不嚴重啊,你先給你哥哥打個電話看看。”
打了,但是沒接,女聲播報如有留言將轉進語音信箱。不過孔唯一句話都沒說。
而后是一個約摸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說:“少年欸,你是要去花蓮嗎?我的車停在前面便利店口,可以順載你一程?!币娍孜íq豫,又補了一句:“不收你錢啦,我剛好要回去那邊,我剛才聽你講,你哥哥不是在那邊?”
于是孔唯就坐上了她的車,一男一女,一大一小,拍電影似的,駕駛著陳舊的銀色面包車,行進在一條并不算安全的路上。中途遇到石塊掉落,她順勢說道:“聽說七星潭那邊嚇死人,大家都往高地上跑?!?
現在孔唯站在昏暗的路口,看著不遠處的高地,開始默念平平安安。一路都是這樣重復,心里有聲音講這四個字,耳朵邊傳來的是第十二次轉接語音信箱的詢問。
高地是這附近最亮的區域,打了很多燈,支著一個藍色的棚,寫著援助區三個字。越走近就越能聽清人聲,很雜且碎,太多人在交談,但主要聲音還是來自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舉著喇叭正在維持秩序,身邊的女人坐在桌前低頭寫字,應該是在記錄在場人的姓名。
孔唯爬上去,棚內的人數遠超他想象,熙熙攘攘地往前或往后走,也算不上整齊。有的人受了傷,醫護人員正在包扎,還有的人在取水喝、抽煙,聊的話題是某場中斷的足球賽。
孔唯仔細地在人臉中尋找。皮膚黝黑的男人,不是;穿睡衣的女人,也不是;頭發花白的阿嬤,更不是......他的一雙眼睛變成探測器,身體只是鏡頭的支架,快速地在人群中穿梭。
“你眼睛是綠色的哎,是戴了放大片還是什么?”那只喇叭放在胸口的位置,音量也不算清晰,但足以令孔唯回頭。
沒聽見安德的回答,但看到了他的臉——額頭貼了塊紗布,其余毫發無傷。孔唯松口氣,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語氣甚至帶著點驚喜:“哥?!?
很多時候安德都覺得孔唯像個幽靈。
他看向孔唯的神情復雜,驚訝占大部分,另外無法探究的應該是厭倦。孔唯見他接過醫療包,冷淡地看了自己一眼便扭頭往隊伍后面走了。
還在生氣??孜ǖ男南蛳鲁?。先前的驚喜丟進黑色的夜里,忐忑取而代之,爬到他的臉上、心上,結了張蜘蛛網。
安德坐在角落里的一張木凳上,把醫療包打開,拿出里面的藥品分給其他人。也都是跟他同齡的,大概是一起進組的同學。
這是盧海平一個月前告訴孔唯的:“你哥被老師帶著去花蓮進組幫忙了!”而當時他本來準備向安德道歉。
對,道歉,這是孔唯今天過來的第二目的,第一是確認安德平安無事。但現在看起來,第二個目的似乎完成難度更大。
安德耐心地給受傷的同學涂碘伏、纏繃帶,又從不遠處的箱子里拿來水分給大家,就是一點眼神也不給孔唯。有一次孔唯動作比他快,先彎腰碰到了水,說我來幫你,安德就不再拿,瞥他一眼,轉頭回到了座位上。
于是孔唯沉默地將水分給周圍的人,用余光去看安德——無動于衷地和身邊的人聊天。孔唯又開始走神,一瓶水沒拿穩,筆直地掉在面前的不銹鋼盆里,發出響亮的一聲,引得四周的人都看過來。但沒有安德。
“對不起,對不起。”孔唯把水撿起來,再看過去,安德的注意力依舊在和周圍人的談天中。
孔唯走在一塊冰上,渴求的卻是這塊冰快點斷裂吧,給他個痛快??杀皇浅霈F裂縫,再出現一道,仍是完整的,仍是不可預測的。
他坐在離安德有段距離的地方,不說話也沒動作。二十分鐘后,安德一行人被領著往下走,在一片扎了許多帳篷的空地停駐,工作人員抱歉地說今晚只能暫時在這里休息,大家也并無怨言,打著哈欠分組。
安德和一個體型微胖的男生一塊,那男生說了句困得眼睛都要瞎了,脫了鞋就往帳篷里鉆。安德卻站在帳篷口不動,停了一會兒,朝孔唯走去,站到他面前,終于開口:“不覺得惡心嗎?”
孔唯的心極速向下墜。太快了,也許可以比擬光速。讓他一點兒也聽不清周圍人的講話聲,只剩下速度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種重復且統一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