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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假意起身,安德聽話地將手伸了出去,端正地擺在水泥地上,不需要人強制按著。他平靜地看向許如文,被回以一個玩味的眼神,接著右手掌心位置傳來刺骨的疼痛,孔唯的叫聲瞬間放大。安德在這種時候神游太虛,腦海中閃過的是孔唯每一次流淚的畫面。太多了,真的,多到他數不清。
孔唯的右手是被石頭砸壞的,一共砸了三下,能把一只手弄廢的疼是什么感覺?他現在應該感同身受了一些,又或許根本不可能。
“你沒躲。”許如文也像是有點訝異,把那刀拔了出來。
安德后背在流汗,不去看手背冒出來的血,即使令人反胃的味道越飄越近。他舔了下嘴唇,看向許如文:“你現在可以放他走了嗎?”
許如文站了起來,抓著安德的頭發往地上用力砸了一記,發出響亮的一聲。孔唯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傳來,他哭著喊的不過就是“哥”這個字。
“孔唯跟這件事沒關系,你也說了,老陳老年癡呆,他問不出什么東西。他明天的機票回臺灣,不回去的話,他媽一定會來找的,到時候把事情鬧大,你也很麻煩。”安德不去看孔唯,也忽略他的哭喊聲,長舒出一口氣,講道:“你希望我死是嗎?可以,你把他放了,想讓我怎么樣都行。”
“不行——”孔唯劇烈掙扎,掙開一邊身體,又被重新抓住,緊緊扣著肩膀,被踢著膝蓋,也重重地跪下,他沖對面喊:“許如文,你要弄就弄我好了,他要是出事,好多人會來找你,我沒事的,我沒關系!”
許如文靜了很久,再開口輕得像自言自語:“總是有人心甘情愿為你付出。”他把刀扔到地上,看向安德,笑了一下,“那看看他還能不能為你做更多。”
許如文拽著孔唯往外走,雇來的打手扣著安德將其帶起身。他們在一片空地停定,今晚的月亮極亮,把腳下的路也照涼,泛著冷氣。許如文讓那兩人替孔唯松了綁,他轉過身來,看見許如文忽然拿出把槍抵在安德的太陽穴上。
原本一直局外人做派的打手此刻也面面相覷,許如文罵道:“怎么了,怕啊?給你們這么多錢,見到這種場面就怕了啊。”
他們仍然只用眼神交談,沒說一句話。許如文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將一把鑰匙扔在地上,對孔唯說:“看到前面那輛車了嗎,你坐進去,一直開到底不要停,我就放過他。”
離他們大概五米遠的地方停著一輛轎車,車子在往前幾十米是懸崖。
安德望向孔唯,率先開口:“孔唯,別聽他的,你照做他也不會放過我。”
許如文手里的槍抵得更緊:“我們賭一把,孔唯,你聽我的話,我可能放了他,也可能不。但你不聽我的,我會讓他現在就去死。”
他的手指動了動,孔唯立刻轉過身去,撿起地上的鑰匙朝前走。聽見安德喊他名字,似乎都快用上聲嘶力竭的音量,但他不能停。他走在這條冷得發顫的石子路上,雙手握拳,在走到駕駛座邊時,咽了口口水,還是沒忍住朝身后看了眼——安德竟然變得模糊不清。
孔唯低聲罵了句,他有些不甘心,這是他和安德的最后一面,但他看不清楚。他抹了一把臉,坐上駕駛座,源源不斷的眼淚還是冒出來。他拔了根睫毛潦草地許了個心愿,他說拜托,請讓許如文信守諾言。
接著孔唯的眼淚便不再流了,他看清了面前的路,卻仍然看不清后視鏡里的人。他把安全帶扣好,緩緩踩下油門,車子慢慢地朝前開,他隱約可以聽見喊聲,離得越遠竟然越清晰,孔唯懷疑人在死之前是否真的會產生幻聽。
從車子啟動到開往懸崖邊的這段時間里他想到很多,人生的畫面走馬觀花似的在他眼前閃過。那些與他出生相關的地點和人物統統不重要,一切似乎都是從北京開始,又好像北京也不過是一個粗糙的開頭。
臺北,對,那個他在十一歲之前都不曾聽說過的城市。故事是從這里開始的。
黃小慧帶著他穿梭在臺北街頭,兩個人共吃一份紅豆冰,黃小慧愁容滿面,而他當時因為充足的糖分而短暫放下對北京那位哥哥的執念。
他吃得好開心,印象里只剩下這一個形容詞,至于那天臺北的天氣如何,他是真的想不起來。
然后是跟在大陸雷同的生活,沒什么好運發生,他仍然沒有朋友,直到有一天,劉思真遞給他一只耳機,問要不要聽?
放學時候的公車總是擠滿人,孔唯被夾在一堆人中間,側過頭,看見劉思真坐在車后座沖他招手,于是那天他也害羞地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