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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至今還覺得手背在發痛,縫針的時候盯著那地方看久了就想吐,醫生讓他忍著點,他點點頭,確實也沒多少反應,看上去好像很堅強,但這能證明受傷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嗎?安德作不出肯定回答。
他知道真實答案是很痛,痛死了,痛得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塊骨頭都在發麻,神經也跟著突突地跳。可他越是痛,就越要聯想到面前這個人,無論囑咐多少遍,孔唯的的確確對疼痛沒多少感知,這也是事實。
安德不再看他,輕聲說:“醫生沒說,他只是一直在問怎么受的傷。”
孔唯放下點心,問道:“后來發生什么事情了?”
孔唯一直盯著安德的側臉看,那道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看起來仍舊觸目驚心,讓他看久了只覺得心里發慌。然而比起這個,更叫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是安德的反應,靜靜地看向某處,一句話也不講,卻讓他覺得好像是在生氣?
“那幾個人反悔了,不想搞出人命,搶了許如文的槍,一槍打在地上,一槍好像打中了其中一個人吧,我不知道。”安德淡淡道,“他們應該是打起來了。”
被拋之車后的畫面孔唯自然不清楚,他“哦”一聲,為這有驚無險的轉折慶幸:“那還蠻幸運的。”
安德斜眼看他,蒼白的臉上多了點血色,那表情稱不上平靜,跟認同也毫無關系,更像是暴風雨來之前的前奏,孔唯的大腦里忽地出現黑壓壓的一片云。
然而雨沒落下來。
安德重新轉回去,靠在椅背繼續一言不發。孔唯擰開一瓶水遞過去,他也不接,孔唯不死心,撐開塑料袋問:“你想喝點什么?”
瓶瓶罐罐倒在一塊,色彩繽紛,安德只看一眼就收回眼神:“不喝。”
孔唯輕輕地“啊”一聲,覺得面前這人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什么都沒有講,收緊塑料袋放到另一側,咕咚咕咚喝掉了小半瓶水。
沉默在他們之間橫亙,持續了大約有十分鐘。對面女生的鹽水眼看要到底,但她雙眼緊閉,朝一側倒,腦袋與另一顆腦袋相抵——旁邊的男朋友已經睡熟到打起鼾,兩個人也許在做同一個甜蜜的夢。
孔唯盯著空了的吊水瓶發愣,不久后起身走了幾十米,帶著一個護士回來了——情侶間甜蜜的夢被打破,兩個人仍像做夢一樣對著護士說謝謝,護士朝孔唯的方向指了指,他們變得清醒了一些,又默契地隔空對孔唯道謝。孔唯不好意思地回以笑容,轉過頭的瞬間和安德對視一眼,匆匆移開后聽到對方問:“你做好事上癮啊。”語氣稱不上輕松。
孔唯自覺不用回答,但還是在思考過后開了口:“這哪里算好事,就隨口提醒一下。”
“那你一個人跑來這里算不算做好事?”
孔唯的大腦突然空了一下,他才想起這件最要緊的事情,朝安德身邊坐近了一些,認真地講:“陳雪林確實是老年癡呆了,他現在連話都講不清楚,但是許如文只說對一半,陳雪林幾年前寫過一封信,就在阿姨......就那件事發生后不久,他應該是良心不安,把事情原原本本寫在信里了,還簽了名,我把信拍了照片,做了掃描件,保存在郵箱里,原件被我放在旅行包里,包在車上,車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不知道這個能不能定許如文的罪,但怎么說也能算作一點證據吧。”
安德依然沉靜地看他,對這個能算得上“突破性”發現的信件毫不在意似的,沒有展露出任何往下問的意圖。孔唯想他大概是提及往事心里傷心,一邊暗自懊悔剛才提到他母親,一邊繼續說:“本來他女兒沒打算交給我的,我第一次去的時候她都沒提這件事。后來有一天,她主動給我打電話,我就又去了一次她家,她說是陳雪林有天晚上突然大叫,停不下來,手里拿著那封信。”孔唯的故事講完,他給這段經歷做了個悲情的結尾:“可能還是想贖罪吧。”
他的起承轉合一氣呵成,這件事也算得上圓滿,至少他的云南之行不是白費功夫。可安德為什么還是一句話都不講啊?孔唯被他看得心里沒底,借著余光反復瞥到那根耷拉著的黑色領帶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你婚禮辦完了吧?”
這一次安德倒是答得很快:“沒有,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正要舉行儀式。”
孔唯一下明白,他想最幸福的日子變成驚心動魄的一天,誰也高興不起來。他盡量把語氣放得輕松,說道:“那之后還可以再辦。”
“不辦了。”
“不辦了?”孔唯張著嘴,語氣有點急,“為什么?”
安德講話沒有起伏:“沒必要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