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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告你們品行不端,身為宗親尊長,卻意欲欺凌孤女!告你們貪財無義,不憫孀弱,胡攪蠻纏意欲毀他人名聲姻緣!明明我娘按律守寡早已足二十五月,經舅姑、爹娘應允即可改嫁,她憐我年幼,孀居十數年方才改嫁,已是仁義至極,閨儀典范。
“爾等呢?是何身份?是我的翁翁婆婆,還是我的外翁外婆?前參知政事吳育強令弟媳不許改嫁,尚且要被御史大肆彈劾,遭斥責,何況族親焉?你們既無義理,又無人情,也敢在這大放厥詞?”
盧閏閏語似連珠,快得像是不假思索,也不知她多早前就在腦海中構思過這些話,為著這樣的為難做準備了。
她姿態凜然,眼神堅毅,一字字,擲地有聲。
對面倒是被她一連串的話給打蒙了,好半天回不過神。
估摸著是沒想到她知道的這般多,那說話的語氣,引經據典的態勢,跟明法科出身的官員似的。
但他們若是能有廉恥,明道義,就不會因為貪財,覬覦盧閏閏家的宅子,什么都沒打聽清楚,就烏泱泱地跑來胡攪蠻纏。他們來之前便商議過了,宅子大抵是拿不到的,但若能嚇嚇譚賢娘,為了臉面和婚事平順而花錢請走他們,也是一大筆進項。
人人都知道她做廚娘,出入富貴人家,不知拿了多少賞錢和工錢,家底必定殷實。
這些年來,盧家也一直有親戚上門去打秋風,但大多是賣可憐,許多人被搪塞回來,真要能討到的也不過是三瓜兩棗。
為首的中年男人方臉高顴骨,身量瘦長瘦長的,穿著粗麻布短褐,袖口被挽到臂上,一副不好惹隨時能打起來的架勢。
他不識字,是汴京附近縣里的農民,一時被盧閏閏的頭頭是道鎮住,待反應過來,即刻惱羞成怒,指著她破口大罵,“沒規矩的東西,你竟敢不敬叔伯尊長,我們幾個可都是你的宗族長輩。你口口聲聲講什么律法,呸!若是我們告到開封府,且不知是誰要被問罪!
“我不與你一個沒規矩的小輩計較,喊你娘那惡婦出來!”
他說這些話時,顴骨上的皮肉緊繃,手揮眼瞪,聲大如雷,兇相畢露。
盧閏閏才不怕他的恐嚇,正是因為黔驢技窮了,才會扯出不敬叔伯兄長的這桿大旗,以為只要夠兇聲夠大,就能萬試萬靈地唬住人。
而且她好勝心強,愈是打壓,她愈是不忿。面對外人的高聲呵斥,她只會更生氣,在心中醞著一團火,充斥著四肢,迫切想發泄。
盧閏閏笑了兩聲,眼里流露著挑釁,諷刺道:“笑話!我是指著你的鼻子辱罵你黑心肝不得好死了,還是對你拳腳相加?宅子里這么多人,人人皆能為我作證。
“再說了,你們貿貿然闖入我家中,既口口聲聲說是盧家族親,我可一個都不識得。誰知是不是前來訛錢的無賴?”
原本是想扣污名到盧閏閏頭上的,哪知道她倒打一耙。
但他們平日的確也無往來。
這時候扯自己是什么親戚都來不及合計,幾人都是聽見有個在汴京的家境富裕的親戚要改嫁,于是一拍腦袋,貪上心頭就來了。
見為首的中年高顴骨男人被難住了。
見狀,盧閏閏眼睛微瞇,白凈的臉上浮現些不屑,搖頭而笑,“呵。”
場面有些尷尬。
跟著來的盧氏族人竊竊私語,有一個人湊上來說,“我等的烈祖乃是盧遠公,與你家分出去的盧慎公為親兄弟,你若是盧慎公的子孫,自然與我們為族親,我們是你的長輩!”
盧閏閏正準備質問他們有什么憑證,除非拿族譜來,否則她是斷然不會認的。
但忽然,她頓住了,驚疑起來。
她怎么記得自己家里供奉的牌位好像……
盧閏閏轉頭拉住正叉腰昂頭,試圖用瞪死這群人的陳媽媽的衣袖,“婆婆,我是盧慎公的第幾代子孫來著?”
和盧閏閏不同,因為家里擺著自家娘子的牌位,陳媽媽幾乎每日都去擦拭那些供起來的牌位。當然了,主要擦她家娘子和盧閏閏的爹,不過其余人的牌位也會不經意擦一擦,記得自然深刻,甚至誰的牌位有幾道劃痕她都一清二楚。
“哦,你的祖父是盧平公,曾祖盧復公,高祖盧成公,天祖盧慎公。”
盧成便是那位做官的祖先,他的妻子擅長經營之道,拿著夫婿的俸祿,不但將家中操持得很好,還經營出鋪子、田產,乃至今日住的大宅子。
陳媽媽感念祖輩的恩德,給盧閏閏留了余蔭,故而擦盧成夫妻的牌位也很是認真。至于敗了大半家財的盧復,他的牌位陳媽媽回回都是草草一擦,要不是他敗家,如今留給她家姐兒的資財還不知有多少呢!
思及此,陳媽媽語氣肯定,說自己絕不會記錯。
盧閏閏望著那幾個人,忽然就微笑起來,“那你們……烈祖都是盧遠公?”
此言一出,鴉雀無聲。
偌大的院子,竟能安靜得落針可聞。
盧氏族人們面面相覷,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盧氏族人里為首的那個高顴骨的中年男人明顯慌張了,“這……”
“這到底是誰不敬尊長呢?如此算來,我可比你們高一輩啊。”盧閏閏微微笑著,接過話頭,她的口吻忽而溫和起來。
“怎么不喊我姑母啊?”盧閏閏狀似慈愛淺笑,溫柔詢問。
為首的中年男子,臉青了紅,紅了又青,嘴唇翕動,好半晌還是叫不出口。
盧閏閏驟然變了臉色,從微笑轉為冷然,遇到嘲諷地呵斥道:“怎么?叫不出口?知不知道何謂尊親敬長?我看你們一個個都缺乏管教。”
她喊了喚兒去拿了掃帚,仍在地上,“把地上這些給我掃了!”
盧閏閏指的是那些金銀紙錢。
去撿掃帚,再灰溜溜地掃地,多丟臉啊,幾個人站著不動。
盧閏閏便把那掃帚拿起來,日光打在她身上,照得她周身如蒙了一層光,氣勢磅礴,她眼睛明亮有神,說話間神采飛揚。只見她睨視這幾人,嗤笑道:“怎么?不懂得如何掃?那我這個做姑母的只好教教你們了。”
盧閏閏一直跟著譚賢娘學廚藝,殺雞宰鴨不在話下,身量不胖不瘦,卻薄有力氣,興許褙子穿在身上有點顯消瘦,可她的胳膊一捏,那真是結實得很呢!
她揮舞起掃帚,如同她拿起菜刀時一般,駕輕就熟,那氣勢,那神態,好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大將。
“容易得很,先把臟東西掃出去。”
說罷,她揚起掃帚,重重地砸在為首的中年男子身上,這掃帚不是用蘆葦做的,而用的是竹枝,打在人身上像漫天星辰一樣落下點點麻意,接著是癢,然后便是疼。
當她的掃帚再落下的時候,中年男子下意識抬高腳,用手去擋,但也不過是平添疼痛罷了。
“還沒學會啊?”盧閏閏眼里浮起促狹笑意,故意搶在他們回答之前,又是一掃帚落下。
別看這竹掃帚重,盧閏閏拎著壓根不費力,打得雨露均沾,盧家族人個個有份,每一下都是又重又快,一下接著一下,使得他們不得不向后連連退。
終于,為首的中年男人惱羞成怒,想要反抗。
盧閏閏看在眼里,立刻道:“你敢在人前動手?我為長輩,你若打了我,便是有違人倫,加上你今日這一鬧,送到開封府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盧閏閏絲毫不懼,她唇角微揚,昂起下巴,盯著他的眼神凜冽沉著,在這場較量中,她的鎮定自若足以讓人猶豫思量,而一旦猶豫,氣勢就弱了。
為首的中年男子還在為自己壯膽,大聲辯駁,“是你,是你先動手打人。他們都看著呢!”
跟隨來的盧氏族人紛紛應聲。
而陳媽媽為首的盧閏閏這邊的親戚好友則不甘示弱,罵他們狗眼瞎,指著他們一通亂罵。
對峙間,被送進另一邊院子里正在屋中行禮的譚賢娘和盧舉也到了。
盧舉是個標準的文人長相,寬袖袍戴幞頭,走路平緩穩健,有些像四方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