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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未到聲先至,“我倒是要問問座上同僚,究竟是何人鬧事?”
盧舉在同僚間人緣算不上多好,也不見多得上司賞識,因為他總愛報病假,有時說心疾,結果去城外踏春,有時說頭痛,結果去金明池釣魚,現切魚膾吃。
但既然是同僚,而且他還經常邀眾人一塊去游玩,有何滋味好的食肆或新奇的吃法,也從不藏著掖著,雖說不喜歡他愛報病假添麻煩,但又說不上很厭惡,畢竟他們的活也說不上多難,大多是分抄謄寫行署文書。
再者,退一萬步說,他也是同僚,這些盧氏族人貪婪嘴臉可見一斑,哪有在人喜事上胡鬧尋晦氣的?
便是素不相識的人,見此情形也是要出手相助,講點公道話的。
于是盧舉前來赴宴的幾個同僚都站了出來。
一個國字臉的同僚正色道:“爾等挑釁在先,覬覦同族家財,理當送至開封府,已正民風。”
開口的這位是樞密院書令史,論起品級,要比盧舉高一些,但不能算他的上司,像樞密院主事,才可掌管諸房職事、發放文字等。
有官身的人一開口,語氣模樣便與周圍人有所不同,動不動便是正民風、送官。
另一位同僚看著年歲要小一些,三十左右,個子矮小,容貌平平,可背手而立,也有兩分官老爺的氣質,“厚顏無恥之徒,竟想著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們鬧事,瞧瞧這一地的紙錢,唉,人心不古啊。”
前面吵起來的時候,陳媽媽一個人叉著腰就能罵得住對面三個,眼下聽見有官身的人都開口了,趁勢道:“呸,你們幾個腌臜打脊潑才,敢挑著喜事來鬧,下半輩子且隨瘟霉運吧。掂量著我們好欺負,在汴京地界也敢逞鄉下威風,出去打聽打聽,譚娘子的姨母是誰吧,盧官人可是正經有官身的,憑你們也配招惹……”
陳媽媽話多,罵起人來半個時辰不帶喘氣的。
但眼下無謂掰扯這許多,平白惹人笑話,拖越久越不宜。
譚賢娘站了出來,她身穿婚服,襯得膚色皓白,遇到這樣大的事,她臉上沒有一絲慌張,更沒有恐懼羞愧,甚至恰恰相反,她很冷靜,整個人猶如平靜無波的湖面,一只臭蟲、螞蟥落入湖面,壓根掀不起波瀾。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有些微冷,目光清凌凌地落在鬧事的盧家族人身上,“你們今日前來,族長不曾知曉吧?滾回去,問問他,莫不是忘了當年在我兄長前說了什么?我兄長又說了什么。他管束不嚴,若不給個交代……“
譚賢娘清淺一笑,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幾個人本來就是腦袋一熱,想一出是一出,湊了一群人前來的。原本吵架輸給盧閏閏,又是被她一頓打,再是被一群官老爺們嚇,最后一聽譚賢娘話里的意思,似乎族長也有牽扯,一個個的俱是后悔不已。
陳媽媽說要報官抓他們,他們灰溜溜地想走,還沒朝著門走幾步呢,便被盧閏閏給攔下。
“想走?去,把地上的紙錢一片片給我撿起來,再給我娘賀喜去。”
若只有盧閏閏一人,推開她走了也便是,奈何院子里的人都防備厭惡地盯著他們。還有幾個身強力壯的賓客悄悄守住門,防著他們跑。
盧家族人里為首的方臉中年男人一咬牙,重重撇下頭,彎腰撿起了紙錢,其他盧家族人見了,也只能低頭彎腰了。
待到撿干凈了,為首的中年男人忍著恥意,拱起手,歪過頭,憋了半日,才小聲道:“是我等冒犯了譚娘子……”
但他越說越小聲,邊上的錢家娘子當即大叫,“哎呦呦,毀人家喜事的時候多大聲響啊,如今同主家認句錯,賀聲喜,嚯,沒聲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啞鬼上身了呢。”
“就是,白長了身人模樣,也不知是不是叫哪來的腌臜畜生占了心竅,忒不要臉了。”應聲的是譚二舅母,論起擠兌人,她倆真是棋逢對手,俱是一等一的厲害人物。
為首的中年男人只能眼一閉心一橫,驟然大聲道:“是我等黑了心肝,叫那財迷心竅,擾了譚娘子的喜事。有千般不是,只求您饒了則個,放我們條活路。”
末了,他補了句,“賀譚娘子成婚大喜!”
有他打頭,其余的人也都跟著說了一遍,待到說完一個個賀霜打的茄子似的,全蔫頭巴腦。
盧閏閏不知何時進灶房抱了罐鹽出來。
她猛地抓起一把鹽往幾人身上撒,好似在驅趕什么臟東西,厲聲喝道:“還不滾?”
他們初時還以為是什么,嚇了一跳,發現是鹽以后,皆是臉色脹紅,氣惱不已。
這是把他們當晦氣的鬼趕了。
赤裸裸的羞辱。
偏偏他們如今理虧氣虧,沒一樣能站住腳,又怕被送官,又怕譚賢娘所言的族長的責難。
誰能想到這家人這般不好惹,一個個都兇得很,半點不怕鬧,便是個未出閣的小娘子也兇猛如虎,和那母夜叉投胎一般。而且賓客里還有幾個有官身的,那寡婦竟也完全不想著息事寧人。真要是見官去開封府,他們哪敢啊?
如今悔之晚矣,只能姿態狼狽的被盧閏閏一路撒著鹽趕到大門前。
盧閏閏抱著空的鹽罐,站在門前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睥睨他們,喊他們滾,警告他們若下回還敢討上門來,就不是這樣輕輕揭過了,非要送他們進牢里受點皮肉之苦。
待把人趕走了,盧閏閏轉身回院子去,俏生生驕矜矜,活像凱旋的將軍。
然后……
她后知后覺地發現,似乎許多賓客都在盯著自己看,有不加掩飾的好奇,也有偷偷的打量。
盧閏閏抱著鹽罐子站在院子中間,勉強露出一個笑來,但很快,她就轉換主次,邊笑邊大方地迎向旁人的視線,甚至還輕輕頷首。
好似這些目光不是驚疑的打量,而是在等待她巡視。
本來賓客就不多,又都是親戚,幾個長輩出面安撫后,這場鬧劇就仿佛被揭過,繼續熱熱鬧鬧地吃席面。
盧閏閏也準備坐回去,哪知道上桌前被陳媽媽給拉走了。
陳媽媽動作還極為小心,悄著把盧閏閏給帶進了沒有外人的廂房里。
陳媽媽這時候再也憋不住了,臉上盡是擔憂,急得直跺腳,“我的姐兒喲,你可知曉外面人那么多,今日的事定然瞞不住。”
盧閏閏點頭,她很坦然,眼里映出的明澈澄清的光點,“我知曉,無非是說盧家有女,彪悍如虎。”
陳媽媽自己是個厲害的,日日同人吵,旁人縱罵她潑婦,她只覺得是人家爭不過自己才如此罵,壓根不以為然。但落到盧閏閏身上就不同了,她在盧閏閏用鹽趕人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擔憂得要死,生怕她就此落個彪悍名聲。
如今想想,實在后悔,她怎么能看姐兒吵得虎虎生威,光顧著自豪,就忘了那要緊的名聲了呢?
陳媽媽垮著臉,只覺得自己對不住娘子,都想哭了。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家姐兒著實厲害,想當初寧哥兒新喪,那盧家族人也是前來咄咄相逼,自己只懂得用蠻力爭吵,與人比嗓門,哪里如姐兒一般又是律令又是什么什么御史彈劾。
說得多好哇。
真真是大快人心。
念及此,陳媽媽面上不免帶了出來,拉著盧閏閏的手,眼里盡是贊賞與自豪。
她不自覺挺起胸脯,唇角可勁往上揚,這一刻她真恨不得嚷得天下皆知,讓人瞧瞧她的姐兒有多好,那股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高興跟與有榮焉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也罷,管他們說什么呢,我家姐兒方才真是厲害,瞧瞧,讀書識字知律法,活脫脫一個女秀才,什么都知道,便是放在太學里,同那些讀書人比,我們姐兒的聰慧定也是拔尖的!婆婆的心肝肝,也長成能獨當一面的小娘子了,你說說,要是你親婆婆在天有靈,知道了……”
陳媽媽一提起盧閏閏的婆婆怕是沒個說完的時候。
盧閏閏一味頷首點頭,但又不由想起別的事,明日可是得正式見那后爹了?
得一塊用朝食嗎?
還是要敬茶?應當不用敬茶吧,成婚都是新婚夫妻向爹娘敬茶。
嘖,這叫她如何做才好。
盧閏閏思緒渙散時,門外似乎有誰在說什么,她眼睛一亮,是熟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