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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還沒等盧閏閏說什么呢,前面倒座那院里住的錢家娘子便找上門了。
陳媽媽先前剛出去把恭桶放到門口,讓人來收,故而門沒有關上。
錢家娘子站在門前,氣得聲音都尖了,尾音直發顫,“陳媽媽,前后院里住著,你得管管你家的驢!
“你自己去瞧瞧,那驢把門前都弄成什么樣了!不能另鑿了道門,你們不走那,就諸事不管了,合著熏我們,熏不著你家,哪有這樣的道理。”
錢家娘子原是想好好說的,但想起自家門前的那些,一講起來怒火就忍不住。
她越說聲越大,氣勢洶洶地,像是要嚷前后鄰里皆知,“弄臟門前的路不說,這事可也沒得商議!雖說我家是租了你家的屋子,可月月掠房錢都不落,哦,如今倒叫畜生和我們住一個院子,這是什么道理?可不能這樣欺負人,你家如今攀了個有官身的東床婿,便了不得了?我夫婿雖是胥吏,可也沒平白叫人欺負的理!你家這樣我是要出去喊鄰里評評理的。”
吵架貴在氣勢。
陳媽媽雖沒明白是怎么回事,哪里冒出來的驢,但被這么不分青紅皂白地夾槍帶棒一頓罵,她多年吵架不落下風的架勢瞬時擺了出來,習慣地先譏笑一下,接著唷了一聲,眼神睨著看人,“錢娘子這是要叫人來我家看笑話,怎么?我怕不成?
“下回啊,我還要叫鄰里來瞧瞧呢,是哪個不想交掠房錢,嘖嘖,把屋門一關,燭火一息,捂著她家姐兒的嘴不讓說話。你當沒人知曉啊,天爺看著呢,我啊,是善心,看你邊上有個姐兒,不與你計較罷了。誰承想,好心做了驢肝肺,今兒你人倒跑到我家里撒潑了。”
錢家娘子被戳到痛處,跳腳大罵,“你血口噴人!”
陳媽媽不甘示弱,“你沒臉沒皮!”
“老虔婆!”
“懶骨蟲!”
“哼,仗勢欺人的老婦!”
“呸,蠢蟲兒似的田舍婆!”
……
兩個人你一樣我一語的又罵又吵起來,罵得十足十的難聽。
盧閏閏一清早就聽見了這么多罵人的話,她抿了抿唇,眼神有些無光,換成旁人夾在這中間怕是勸架都來不及,得吵得腦瓜子疼,但盧閏閏真是習慣了。
畢竟,從小到大,陳媽媽沒少和人吵,不論是鄰里還是商販,甚至有誰背后嚼了句盧閏閏的舌根,只要傳進陳媽媽耳里,她就能沖進人家家里,大吵一架。
當然了,錢家娘子和巷子里的人也吵得不少。
得益于此,盧閏閏早已經能把這些爭吵的聲音無視了。對她而言,和穿堂而過的風、雨打落下的樹葉聲相差無幾。何況,來來去去也就是那些詞,聽久了她其實覺得還好。
她也沒有上場偏幫誰,她們吵歸吵,和小輩沒有干系。
而且若想要在中間幫著緩和,替任何一個人說話都是大忌。
盧閏閏揉了揉被震得有些發痛的耳朵,神色木然地輕輕搖頭。接著只見盧閏閏深吸一口氣,正了正色,驟然開口。
她聲音清亮,頭腦清晰,先是問陳媽媽,“婆婆,我們養驢了嗎?”
“誰家養驢啊,我們家連磨盤都沒有,養驢做什么?”陳媽媽就差指天發誓了。
她接著問錢家娘子,“你是何時見到那驢的?”
“昨兒啊,脖上還掛著紅繩呢!”錢家娘子沖陳媽媽甩了個不屑的眼風,雙手交叉在胸前,答著盧閏閏的話。
盧閏閏的眼神左掃掃右掃掃,露出個無奈的笑。
猛然,二人反應過來。
錢家娘子啞聲了。
陳媽媽安靜了。
“哦,你不知道啊?”錢家娘子驟然放下手,慌了慌,眼里露出些歉疚的神色。
陳媽媽也面色尷尬,甚至破天荒地結巴了一下,“這、這想來是盧官人帶來的。”
陳媽媽試圖挽回,她自詡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何況是新來的盧官人引出來的事,她光是提起他都覺得尷尬,巴不得快些結束。于是,她道:“把門前弄得多臟?你等著,我去尋個趁手的物件,把它鏟了去。”
錢家娘子有些心虛,聲弱了些,“不必了,其實盧官人的小廝已經收拾過了。只是他要把驢往院里牽,他住進來倒是沒什么,我這不是想著哪有人和畜生住一處的嗎。”
“哦,既如此,我一會兒同娘子說說驢的事。”
“多謝陳媽媽了。”
兩個人不尷不尬地說著話,沒過兩句卻又聊起來了,都是疑惑怎么帶只驢過來。
而盧閏閏卻知道為什么。
她不知何時溜達到驢面前,從它背上馱著的竹簍里抽出一大把干草,喂給它吃,看著它吃得開心,嘴角分泌出綿密的泡沫,它的尾巴自然下垂,慢悠悠地甩動。
盧閏閏到的時候,錢瑾娘也站驢對面,什么也不干,就是仰著頭,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當盧閏閏走到驢的面前,她才讓開,但只是換了個地站著,仍然維持方才的姿勢甚至目光。
盧閏閏喂兩把干草的功夫,就和驢熟悉了起來,甚至趕上手摸,看得錢瑾娘圓溜溜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一些,即便不明顯,可若是有心還是能捕捉到她的情緒,那是疑惑不解與驚訝。
“這驢養得真好,油光水滑。”盧閏閏看了眼錢瑾娘,而后道。
錢瑾娘還是不說話。
盧閏閏也沒在意。
她繼續說道:“一看就是不干活的驢,若是拉磨做活的驢,許多脊背都凹陷了,蹄子也不同,好難得有這樣明亮的眼睛。”
萬物皆有靈,尤其是牛馬驢這些,眼睛最像是人的眼睛,甚至比人眼中的情緒表達得更濃烈。
盧閏閏垂下眼,在心中想著,而手上的動作也愈發柔和。
她瞥見驢身上的繩子竟然也應景地換成了紅色,既滑稽又可愛,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說,我買個鈴鐺給它戴如何?”
哪知道從來不理人的錢瑾娘,居然昂起小小的臉,眼神直直地盯著盧閏閏。
盧閏閏這樣善于交際、不怕冷場的人,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盧閏閏都摸不準她要干嘛,卻見錢瑾娘慢慢搖頭,“不行,會吵。”
會吵?
鈴鐺吵?還是驢會覺得吵?
不等盧閏閏問,錢瑾娘就不知何時伸直手,指向了驢。
盧閏閏瞬間明白,她半彎下腰,平視著錢瑾娘,笑盈盈道:“好,我不買鈴鐺了。”
錢瑾娘沒說話,只是幅度很小地,面無表情地點了頭。
然后便接著盯驢了。
盧閏閏正覺得她可愛呢,驢的正主便來了。
盧舉提著一個大木桶,雖然是夏日,但天剛亮不久,河邊溪邊都還徘徊著濃白霧氣,風吹打在身上還是有絲絲的涼意,因而木桶里的熱水不斷向上冒出裊裊熱氣。
他本是經過這兒,順帶著望了眼牽在樹邊的自家驢兒,卻不妨看見了盧閏閏。
于是,他立刻走過去,面上帶著和藹隨意的笑,“是……大娘吧?”
縱然已經在這個朝代生活了很多年,但猛然聽到別人照著規矩喊自己的排行,盧閏閏還是不由得額側青筋一跳。
但沒法子,誰叫她是家里的獨苗苗。
前面沒個哥兒姐兒的,只能叫大娘了。
盧閏閏嘆氣。
盧閏閏驕傲。
她疑惑站直身,左右張望,這便看見了她那后爹。
上著長袖斜襟褐,下灰青色褲,最外面是一身松花藍的長袍半臂衫,腰上系了一塊灰藍的褡膊。
這些灰藍青的顏色,都襯得人肌膚很白,還有種沉穩清和的氣質。
真別說,盧舉年紀雖已經四十,但為人沒有發福,五官端正姣好,讀書科舉多年,舉手投足很有文人內斂的氣質,偏偏他還總是笑呵呵的,看著脾氣隨和。
還真有兩分姿色。
盧閏閏張口剛要喊,硬生生停住了,卡在嘴張圓的時候,險些要脫口而出后爹好。
畢竟私下里和魏泱泱閑聊,都是一口一個,你那后爹,我那后爹,完全已經說慣嘴了。
幸而腦子夠好,及時止住,硬生生不發聲,嘴慢慢闔上一些,叫出了“爹!”
沒想到她這么快就愿意改口,可把盧舉高興壞了,先驚后喜,嘴要咧耳后去了。他爹娘好些年前就走了,他自己一個人這些年陸陸續續賣了家里的擺設、田宅,專心讀書考科舉。
雖說沉浸圣賢書中不該分神,但眼看其他人都有子女承歡膝下,再不濟也有家人故舊相伴,就他是孤身一人,說不寂寞是不可能。
如今倒好,一下子有了妻子女兒。
可把他感動得不行,他拔下腰上佩的一塊舊玉佩就要給盧閏閏,為何說是舊的呢,因為綁玉的紅繩都有些褪色了。
這怕是他身上最值錢的了。
畢竟他穿的一身都是粗布,看著有八九成新,估摸著還是特地挑了衣箱里頂好的衣裳,等到成婚第二日穿。
看來他真的有點窮。
相對其他官吏而言。
盧閏閏送魏泱泱出手都是一身綢衣,錢廣一個胥吏出門做客也能尋摸出兩身體面的綢衣。
盧閏閏想到這,死活不肯收,眼看又是推來讓去的戲碼,機智如她立刻問道:“呀,這水可是要涼了?爹你一早起來去買洗臉水去了?”
“是啊。”盧舉隨和地呵呵笑著,“我早上用院里的冷水梳洗了一番,著實刺冷,瞧著時候差不多,便去買了些熱水回來,你放心,燙著呢,回去倒進面盆,還要添些涼水。”
盧閏閏點著頭噢了一聲,她小心問道:“那……正堂的方桌上,那些吃食也是您買的?”
她本來是很肯定的,但看后爹貌似真的有些些窮的模樣,又不大肯定起來。
畢竟正堂里那一桌吃食,她掃了一眼,少說也得兩百多文吧?又是煎魚又是鵝掌的,都不便宜,新鮮的魚光是買都要一百多文一斤呢,不過如今天漸漸熱了,倘若不買外地運來的魚,倒是會便宜一些。
粗布衣裳才多少文一匹,這樣的飯食少吃幾頓就省出來了。
哪知,盧舉竟點頭了。
“我剛進家門,尚不知賢娘,和你還有陳媽媽愛吃什么,便都買了些。那煎魚是我去曹家從食店買的,瓠羹是徐家瓠羹店的,腰腎雞碎是龍津橋梅家的……”
盧閏閏聽得目瞪口呆。
她自己學廚藝,因而已經算是在吃上比較講究的了,但遠比不上她后爹。
這一樣樣的東西,都不是一家店買的,有的還是在南有的在北,為了一口吃的這樣奔波勞碌。
她突然間懂了,她后爹好好一個有俸祿能分肉分米,還沒家沒口的人,為何會那么拮據了。
以他在吃上的挑剔,真真是怪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