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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后爹報完菜名,甚為周到貼心地問,“你可有何喜歡吃的?下回我一并買來?!?
他說著,面上浮出一縷赧然的神色,“還有你娘,她愛吃什么?”
盧閏閏想嘖嘖兩聲了,他最想問的還是她娘吧。
即便看穿了后爹的小心思,但盧閏閏還是沒有揭穿,如實道:“我娘愛吃清淡的,她講究養生,晚食不吃葷腥,旁的倒沒有了。至于我嘛,好吃就行,只是每月初一十五得去廟里,那兩日也是一點葷腥都不沾?!?
盧舉聽得認真,不由得慶幸,自己今早還買了些清淡的粥,想來她會愛吃吧?
念及此,他不自覺微笑起來。
一旁的盧閏閏見到后爹兀自出神的樣子,也真真是忍不住想搖頭。
這后爹瞧著是個好脾性的,話也不少,事事都上心,可她娘不喜歡聒噪,性子清清冷冷,說一是一,也不知二人能不能合得來。
盧閏閏不知道說什么好,干脆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干草喂到驢嘴邊,一塊喂完嘛。
盧舉這時回過神,發現盧閏閏在喂驢,而且驢背上馱著的竹簍里,干草幾乎沒怎么動過,他不由蹙了蹙眉,“我明明讓饔兒喂驢的,他怎么不見人影了?!?
說話間,一個估摸十歲左右的孩童,手拿一串炸馉饳,心情頗好地哼著調朝這邊巷子走來。
盧閏閏瞧了眼盧舉盯著那孩童的目光,大抵猜到了對方恐怕就是饔兒?
果不其然。
當饔兒走到跟前的時候,他慌張地把炸馉饳往身后藏了藏,尷尬喊人,“官人?!?
“我不是囑咐你喂驢嗎?怎么跑去買炸馉饳了?”
“官人!我當真喂了的,我原是在喂驢的,是有個兇巴巴的娘子罵我,還不讓我把驢牽進去。我把地上都拾掇好了,實在累得慌,正好有人叫賣馉饳,這才走了會兒。”
……
兩人說話的功夫,盧閏閏順勢打量了下饔兒,說是小廝,其實童兒差不多,九歲十歲的模樣,頭發用兩根紅發繩綁成兩個小圓髻,也是粗布衣,上身的內窄衣外短對襟,但對襟有點大了,像是成人的衣裳改的,下身是青灰色的褲兒,褲腳卷著,像是縫補過。
穿著不提,畢竟盧舉自己也不見得好到哪去,都是粗布。
但只看饔兒臉圓潤,眼神清亮,口齒清楚,甚至還有錢買炸馉饳,就知道盧舉待他還是不錯的。甚至連買朝食都是盧舉自己跑了小半個汴京內城買全了。
細節見人品,這后爹旁的不說,人是不壞的。
在盧閏閏暗自打量思索的時候,饔兒忽然指著前邊,“是她,就是她,把驢給趕出來的。”
盧閏閏順著他的指頭過去看,哦,是錢家娘子。
未免一會兒又吵起來,盧閏閏主動道:“這兒的倒座租出去了,她們住在里頭,嫌驢的味道重,也是應有之理?!?
“那驢可怎么好,不能叫它在外頭一直過夜吧?到霜露重的時候,驢兒要冷的?!摈觾杭泵γΦ溃皇帜弥狆?,一手抱著驢兒,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正直勾勾盯著驢兒,進行觀賞的錢瑾娘措不及防被亂入抱驢的饔兒打斷,她目光平挪到饔兒臉上,也不說話,就是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盯著,像是有些生氣,又有點面無表情的詭異。
原本就心疼驢的饔兒乍然被這樣看著。
他更想哭了。
他、他有點害怕。
盧舉試圖解決問題,向盧閏閏問詢道:“那否容我在后院或邊上哪里搭個草棚,只要能給驢一處容身之地即可。”
其實他大可直接去問譚賢娘,譚賢娘說好,盧閏閏不會反對,但卻也周到地問過了盧閏閏。
看著一個擔憂,一個啼啼哭哭,一個繼續直勾勾盯,盧閏閏莫名有種身肩重任的奇怪感,她頓了頓,盡量講得平靜尋常一些。
“其實,你和我娘住的那個后罩房后面已經搭好了草棚,以前那邊單獨做了一個院子,租給秘書省一位著作佐郎,他每日得騎馬上值,因而在院子后蓋了一處草棚,單獨養馬。只需把驢牽過去便是,石水槽、稻草等等,一應都是全的?!?
這也是為何盧閏閏一聽驢是盧舉的,就知道他為何要養了。
因為得騎驢去當值。
北宋的官員們一律是不讓乘轎上朝和當值的,只有年老體衰的大臣,才會被官家恩賞轎攆,但即便是賞了,只要能爬得動,老臣們也俱是推脫。
可馬貴,養馬每月還得不少草料錢。
不騎馬吧,只靠一雙腿,若是住得遠了,可遭罪。
故而也有些人養驢,騎驢去當值。
顯而易見,盧舉是后者。
至于陳媽媽一時沒反應過來,也是因為先前租院子的官員不過是八品,人家也好好地養著馬,穿官服去官署上值,體體面面,氣氣派派的。
她便想不到那驢的用處了。
盧閏閏說完,盧舉不擔憂了,饔兒不想哭了,錢瑾娘……錢瑾娘還是繼續盯。
這時候正好錢家娘子和陳媽媽也走到跟前了。
錢家娘子指著驢對陳媽媽說,“你瞧瞧,我沒騙你吧?我可是從不作假的?!?
陳媽媽前面聽著點了點頭,后面則撇了撇嘴。
“你說說,怎么著吧,橫豎是不能進屋?!卞X家娘子道。
眼看又是一番掰扯,盧閏閏吸取先前的教訓,立刻搶著道:“不進屋,我家院子后邊有草棚?!?
一句話,省去許多爭端。
好了,眾人都沒話說了。
錢家娘子也只能意猶未盡地哦了聲,然后將錢瑾娘帶走。
陳媽媽一如既往夸起了盧閏閏,說她聰慧機靈,這勁頭像極了她的親婆婆。
一轉頭,陳媽媽瞧見了盧舉,還有他又提起來的熱水。
“盧官人這是?”
“我想著買些熱水回去,好給大家梳洗用?!?
陳媽媽笑了,擺了擺手,“唉喲,盧官人這是做什么,我們吶,自己家里有灶,灶臺上兩口鍋呢,每日做朝食的時候,添些水一塊燒便是了??蓜e叫那賣水的小販賺了錢去,你不曉得,可黑心了……”
陳媽媽喋喋不休地講起來,尤其是附近的肉攤,什么不新鮮,哪家容易坑人。
聽得盧舉一愣一愣的。
盧閏閏搖頭,可惜她這后爹剛來不知道,陳媽媽要想講盡興,少說得半個時辰呢。
眼看兩人走在前面,饔兒還牽著那頭驢,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
盧閏閏朝著前面揚揚下巴,“走吧,我領你去用朝食?!?
饔兒一個半大的小童,跟著官人來到新的住處,說是婚娶,和入贅也差不多,他只怕這家人不好相處,免不得怯懦拘謹幾分。
聞言,他又驚又喜,不敢置信,“我?我也能一塊用朝食嗎?”
盧閏閏頷首,坦然道:“自然啊,你家官人買了那許多,你莫不是不幫著吃些?”
“幫著!幫著吃!”饔兒高興不已,搶著說道。
盧閏閏見狀笑了笑,“我先帶你去認認草棚,把驢牽好,要不再把地弄臟了,鄰里要說的?!?
饔兒自然是連連應好。
*
盧舉進盧家的第一日,便是從吵吵嚷嚷開始的,好在最后又歸于平靜。
而用完朝食后,果不其然還剩了不少。
陳媽媽支使著喚兒收拾,又喊饔兒跟著自己出去,給驢買新鮮草料,就驢自己馱來的那些干草,也不知能吃多久呢。
盧閏閏一早吃完就溜沒影了,不知道去哪頑了。
留下譚賢娘和盧舉相對而坐。
氣氛一時有些安靜。
二人說熟也熟,說不熟也真不熟。
最后,還是盧舉自己悄悄挪著坐的矮凳,靠近譚賢娘。
正當他挪動熱火朝天時,譚賢娘忽而開口,“往后別買那么多吃食了,朝食一慣是陳媽媽安排,你若要吃什么,只管和她說便是?!?
“可是我買的不合你心意?我……”
盧舉沒有說完就被譚賢娘打斷了,“沒有,只是一貫如此?!?
譚賢娘說話不帶笑,瞧著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盧舉被拒了也不傷心,他就笑,看著譚賢娘便會不自覺笑得癡癡的,眼睛一瞬不離她,應道:“好!我聽你的?!?
“你不去上值?”
“成婚可以休沐幾日?!?
“嗯,你騎驢上值?我幫你買匹馬如何?”
“不必不必,我已騎慣了,再說了,如今離樞密院近著呢,便是走過去也不必多久。”
“隨你?!?
譚賢娘沒有強求。
盧舉仍然在看著譚賢娘,眼神情意綿綿,不自覺想伸過去握住她的手。
哪知譚賢娘一個側目,他怕她不高興,又收了回去。
譚賢娘搖頭,有些無奈,片刻后,她主動握住了他的手,認真道:“你我已是夫妻,不必拘謹?!?
盧舉先是驟然睜大眼,眸中喜意溢出,激動不已,他張嘴,滿腔表露情意的話正欲脫口而出,卻忽而被譚賢娘打斷,不得不咽回去。
譚賢娘秀氣的眉頭微蹙,神色認真,“你我既然已是夫妻,便不說客氣話了。閏姐兒是我的女兒,從此她也是你的女兒,她的婚事,你要幫著上些心。科舉快到了,應是有不少好兒郎。也不必非是什么進士,便是諸科出身也是好的,你留意留意,哪家家貧,人品卻好的?!?
“這是自然!”難得譚賢娘開口,盧舉激動不已,就差拍著胸脯作保了,“閏姐兒是我的女兒,她的夫婿自該好好挑撿,待同僚們下值,我便去打探,可有好的士子,早早留意挑選起來。待他們考中了,可是許多人家一塊哄搶,到那時留意,怕是晚了些呢?!?
不僅如此。
盧舉已經暗下決心,準備一會兒就去買麻袋和木棒槌,為盧閏閏招婿做準備。
等到科舉張榜前后,汴京城內,麻袋和木棒槌那可是一日比一日賣得要貴,有女兒的富戶人家皆是存著一樣的心思。
賢娘信任他,才會將此重擔交托于他,他決不能失手。
提前打探清楚人選,買好麻袋,待到科舉放榜那日,瞧見看中的人中了……
他先下手為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