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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盧閏閏還不知道她的后爹甚至已經謀劃到要如何將人打暈了,麻袋一套,綁回家同她成親,做足了最壞的準備。
她正拉著魏泱泱在集市里找藥材。
不是她閑得發慌,實在是她今日要做的糕點有點貴,得用上人參粉、白術粉、茯苓粉和蓮子粉等等。
人參粉貴,但是日常吃這個,也只是圖個意思而已,加一小匙也是加。
倒是權貴人家吃的五香糕里,倒是真真加了不少,盧閏閏之前跟著譚賢娘去做席面的時候見過白案做的五香糕,人參粉是主家著人送過去的,盯著加里頭,那份量,她都懷疑這些人吃了回去會不會流鼻血。
實際上,做糕點未必名貴就是好的,名貴不意味著好吃,加那么多人參粉糕點吃著只怕很是泛苦。
盧閏閏雖然打算只是極意思地加一點人參粉,但可以在滋味上別出心裁。
她要把五香糕里的砂仁去掉,改成蓮子粉,其實這個改法已經有了,只是并沒有傳開。因為砂仁味道極重,帶給糕點濃郁霸道的藥香,可去了加蓮子粉,雖然不沖了,但五香糕又變得平平,好似吃著沒有主次,就是糯米粉加粘米粉的糕點而已。
她打算再多加一味。
薄荷粉!
盧閏閏只在藥鋪里買了一點人參粉,少得都不足秤了,好在藥鋪有的是名貴藥材,有那上好的細桿戥子,便是少少的金箔都能秤出來。她就要了半錢的太行山參粉,已經是最便宜的參粉了,花了她五十文,若是高麗參還要更貴一些。
還有白術粉和茯苓粉各兩錢,都在集市里買了,較藥鋪更便宜一些,但也差不了太多,因為量少。
至于薄荷粉和糯米粉、粘米粉、蓮子這些,她家里都有,便不必額外花錢買了。
盧閏閏的錢袋也是會花癟的!
只剩下量最多的的芡實粉沒買到。
等到集市上逛的時候,她才想起來自己忘了一件事。離芡實到季節還有兩三個月,這時候正是連芡實干都青黃不接的時候。一連看了兩三個集市,要么是沒有,要么是曬得不好,都有點變味了,還有坐地起價的。
逛到最后,魏泱泱都受不了了,說這里要是再沒有不如回香藥鋪買芡實粉,如此一來,她還不必自己磨。
盧閏閏也沒想到自己失策了,只能同意。
好在芡實便宜,即便干芡實比新鮮的芡實貴一些,仍然是比大米便宜。
但這么一想以后,盧閏閏突然發現……
自己連走三個集市,最后省的錢只剛好夠吃兩碗杏酪凍解暑氣的而已。
一番白折騰。
好像除了累著腿,酸了腳,沒有任何收獲,盧閏閏的錢囊依舊癟了下去。
沒事的沒事的,盧閏閏寬慰自己,她好歹還吃上了杏酪凍,也算飽了口福。不過那家婆婆雖是擔著兩個竹筐擺浮鋪,杏酪凍卻做的十分好吃,不輸大正店。
所謂杏酪,是將杏仁磨細煮成漿,再往里填些糯米粉與糖,而杏酪凍則是凝固的杏酪,吃著沒有水晶膾的彈爽,水晶膾得嚼開,杏酪凍看似凝成凍,可太嫩了,比豆腐還滑嫩,一入口就融化散開,幾乎不怎么需要咬。
濃濃的杏仁香在口中化開、溢滿唇齒,還有點牛乳的奶香,也不知是不是她加了這個的緣故,才比別的好吃,偏又沒有奶腥味,細嫩香滑,又冰涼爽口。
別小看汴京的任何一個商販,即便她只能在虹橋或店門前擺小小的浮鋪,也許推車,也許擔著竹籃,但說不準就有自己的秘方,做得比正店還好吃。
哪怕汴京商賈如云,大街小巷皆是攤販,但只要有長處,生意自然好,從沒有怕客被搶走的。
許多大正店,也是從不禁止小販們提著竹籃進去買賣東西。
這是大正店的雅量,也是大正店的底氣。
他們自恃本事硬,不會被小商小販影響了生意,最后果真也是如此,于是大店與小商販們和睦共存。
盧閏閏想了想,既然她那后爹那么好吃,不如帶一份回去給他嘗嘗?
反正以后也是一家人了。
于是,盧閏閏和魏泱泱道:“這條巷沒再有拐角了,我們走完這條道便回去吧。你還記得先前吃的杏酪凍不?走,我們回去再吃一碗,你帶一份回去給你姑母。
“我同你說,雖說你和你姑母已相處許久了,也在臺盤司一塊上工,但住到一塊是不同的。你光拿錢孝敬她,也就是每月里拿錢的時候覺得你不錯,可錢一收起來,哪還能想起好處來?平日里遇到什么好的吃食,帶些回去,你姑母家不是有灶嗎,回去我教你些容易做的滋補的湯,哪天你瞧著你姑母疲倦難捱的時候,就燉煮了端給她……”
盧閏閏嘮叨了許多,方方面面、細細碎碎的事。
最后,她道:“我知道你素日里性子就是如此,不大在乎那些小事,但若想和睦,正是要從細枝末節注意的。”
盧閏閏看似大大咧咧,其實心思也很細膩,她不僅是善于言談,敢于大方交際那樣簡單,否則四司六局的娘子們也不至于都挺喜歡她的,她又不會撒珠撒錢。
魏泱泱只是脾性有些高傲,并非不識好歹,她怎會不清楚盧閏閏說的是對的,還皆是為了她好,她反握住盧閏閏的手,擰著眉,慎重其事道:“我會的。”
兩姐妹說完話,也差不多要走到巷子頭了,正準備轉身走回去買杏酪凍,才剛轉身走兩步的功夫,就被身后吵鬧尖利的動靜給止住了。
“你這針腳如此粗糙,兩雙鞋,我給你十文。”
“不、不成、不成的,十五文一雙。”
“哎呦喂,怎么,你想漫天索價不成?一雙粗布鞋,鞋底都沒漿好呢,敢唱十五文的價錢?我瞧你是個嬌弱的,卻不成想是個白皮黑餡的東西,坑騙起我這老婆子的錢。罷了罷了,我老婆子心善,不與你計較,喏,十五文,鞋我拿走了。”
眼看著老婦人就要拿兩雙走,年輕的小娘子急得直哭,話說得更不利索,“不成不成,這些都是師父們辛辛苦苦縫的,縱是旁的不說,光是料錢也得十一二文呢。”
那老婦人斜乜了她一眼,“你這小娘子,好不會做生意,你今兒便宜些賣給我,來日我再來光顧你的生意,這點兒成算都沒有不成?真真是個榆木腦袋!”
年輕的小娘子不知如何應對,有些六神無主,但攥著鞋的手卻沒送開。
一旁一塊擺攤的婆婆瞧不過眼了,“我說句公道話,價既沒談攏,你換一處買便是了,何苦為難她呢?”
“你哪只眼瞧見我為難她了?這價不是就談攏了么?要你多嘴攛掇!怎的,見我沒買你家的東西,心里不爽利?要你出什么頭。”老婦人對擺攤的婆婆也是一通夾槍帶棒。
老婦人懟完婆婆,轉頭從錢袋里扔出十五枚銅錢仍在攤前,就要把鞋硬拽走。
正當這關口,一只手攥住了老婦人的手。
那手白皙勻稱,一瞧就很年輕,卻能牢牢攥住老婦人的手,使其一時間掙脫不開。若是細瞧,便會發覺那看似白皙的手上,指腹有薄薄繭子,手背有兩三道已經淺得瞧不清的淡白疤痕。
“我兩只眼都瞧見了。婆婆,你既信佛,更要口下積德才是,明日就是十五了,你去拜佛的時候,想想今日造的口業,還敢對著佛祖尊像開口嗎?”
盧閏閏笑容滿面,可手上的動作半點不讓。
她雖稱不上力氣大,可能殺雞宰鴨,能將刀握得極穩,便是切豆腐絲都熟練輕巧,又豈會按不住一位老婦人的手。
盧閏閏臉上的笑容依舊,眸光卻瞥向她竹挎籃里的線香和佛像畫卷。
很顯然,盧閏閏直說到老婦人的心坎上去。
她撇過頭,哼了一聲,把東西扔下,張嘴想罵什么,看到籃子里的佛祖畫像,又硬生生憋住,只能自己氣得胸腔起伏,低頭去撿方才丟下去的銅錢。
那年輕的小娘子禁不住老婦人眼神的怨瞪,竟主動幫著撿起來。
待老婦人氣惱得步下生風,扎進人堆里走了以后,那年輕的小娘子輕輕拭淚,低著頭對盧閏閏道謝。
邊上的魏泱泱在盧閏閏對付老婦人的時候,專注于瞇眼瞪人,即便是不插嘴說話,也背后默默幫著助氣勢,一直斜眼瞪到老婦人走遠了為止。
回過頭,想起攤上的小娘子方才竟還幫著撿銅錢,忍不住氣不打一處來,魏泱泱蹙眉道:“你方才怎么能幫她撿銅錢呢,看著她自己一枚枚撿起來豈非更解氣些?”
“我、我、我忘了。”年輕的小娘子還在低著頭哭。
這熟悉的結巴口吻,瘦弱的身姿。
盧閏閏和魏泱泱忽然對視一眼,眼里都浮起一眼的肯定,異口同聲道:
“余六娘?”
“余六娘!”
正低著頭,仍然雙肩抖動的余六娘抬起頭,她這時候也認出二人了,也顧不上哭了,緩緩抿出一個羞怯又欣喜的淺笑,“盧小娘子、魏二娘子。”
“還真是巧。”魏泱泱道。
既然彼此都是熟人,當然,也不能算很熟,不過態度要比方才隨意起來。
盧閏閏蹲下身幫著一塊整體起被弄亂的攤子,其實也沒什么,就是幾雙最普通的粗布鞋。
魏泱泱則說話更不顧忌了一些,直接問道:“你不是在油燭局做工嗎?怎么要來這外頭擺攤,油燭局一日也能有個一百多文的工錢,已是不少了。賣這一雙粗布鞋才能掙幾文錢,你不如去和管事的娘子多親近一些,分些顯眼的活,能多得點賞錢,這可比你賣十雙二十雙鞋掙的都要多。”
魏泱泱這真能算是肺腑之言。
臺盤司和油燭局都是能在宴席上露臉的,即便是對賓客和主人家而言,她們和那燭臺、花架無甚區別,等閑不會交談,但有時添個什么器具,喊她們做點什么,又或干脆就是高興,也會得兩句好,給點賞錢。
要論起來,對貴人而言興許一抬手,對她們這些底下的人,可值得高興許久了。
哪知道余六娘還是搖頭,她有些低落,“我、我嘴笨,管事娘子是看在師父的說情上才容我去做活的,能做些雜活,我已是很知足了。”
余六娘很瘦弱,下巴尖尖,肩也總縮著,眼眶發紅,如同受驚的兔子。應是因著她跟隨出家人長大,一直都只吃素,營養不良的緣故,看著就像身體不好,好似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走。
魏泱泱時常追求汴京風尚,刻意少吃些,使得自己看著窈窕清瘦一些,但和余六娘站一塊,便顯出她的氣色要好得多,身形壯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