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牛蹲墻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們相視一笑。
盧閏閏拍了拍她的手臂,“好了,你快別送我了,晚些時候不是得去龔老夫人府上么?為后宮的美人娘子奉茶的際遇可不易得,早些過去,可莫叫人等你。”
魏泱泱點頭,應下了,“看著你上馬車我再走,龔老夫人那不急,午食過后才進宮。”
盧閏閏不再說什么,只是幫她捋了捋衣裳,尤其是那披帛,今日魏泱泱好生妝扮了一番,頭戴刻蝶戲芙蓉玉插梳,身穿繡蘭茶花交領襖并淺石青色曳地長裙,重臺履上翹的鞋尖時不時顯露裙面,上面的波動的浪紋狀似風,似要乘風直上青云。魏泱泱氣質冷傲,細目上挑,不知情的人打眼一看,儼然是位貴族女子。
只是她常年做活,習慣衣著簡練,大多是著長褙子,小褲比裙面稍長,不曾如此打扮,那披帛總往下滑。
盧閏閏幫她理完衣裳后,繼續與其他人一一告別。
外翁外婆,譚家的表兄弟,文娘子等鄰里租客……
自然還有譚家二舅母。
這個女人市儈精明、粗鄙貪便宜,常來盧家打秋風,對盧閏閏也從來舍不得給好東西,但她每次對盧閏閏也都是笑臉相迎。譚賢娘剛喪夫的時候,譚家外翁說要接母女倆回譚家,她也是允的,還會擼起袖子親自和盧家族人對罵,替她們撐場面。
李進出事的時候,她聽人閑話,怕自己家里受牽連,除了頭一回,后面都不敢露面。
如今事情過了,李進外放,她跟著家里人過來,面對盧閏閏時眼神總有些躲閃,但馬上就要走了,臨別的話必須得說。
譚二舅母臉上的神情還不太自然,但手比嘴快,沉甸甸的包袱就那么塞到盧閏閏懷里了。
“這是我自己烤的胡餅,特意多烘了會兒,干是干,不容易壞。你、你路上吃,少吃些,你沒去過外頭,不知道外頭窮鄉僻壤,買不著吃食,農戶人家也吃不上米面。在外面也不興吃人家的,萬一遇著個壞的,渴了餓了,都忍忍!也別露財!”
譚二舅母說著,抿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她也不知道要交代些什么了。她出身鄉里,覺得外面都是苦日子,汴京就像是神仙住的地方,知道盧閏閏要出去,私心里覺得她真可憐,畢竟她嫁過來很多年里都沒有孩子,在汴京的子侄輩就一個盧閏閏,多少有些感情。
“你……之前的事,別怨舅母,我也是……”譚二舅母挪開目光,還是過不去心里那坎,忍不住明著說了出來。
正當她糾結開口時,一雙溫熱的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她望過去,盧閏閏笑盈盈道:“二舅母說的什么?我不記得了,胡餅有些摸著還是溫熱的,是連夜趕出來的吧?路上我會省著些吃,多謝舅母!”
盧閏閏笑容誠懇,渾然毫無芥蒂,譚二舅母登時紅了眼,高興得連聲應道:“誒誒!謝什么?都是一家人,不說這外道話!我想著晚點烤,你們今兒路上還能吃著熱乎的,滋味好些。”
而最后,是譚賢娘和盧舉。
盧閏閏的視線在二人間徘徊,最后先落在盧舉那兒,她先低頭一福,“爹,勞您多費心,娘她……”
盧舉一擺手,坦然受了這一禮,“我與賢娘是夫妻,自是彼此扶持。”
盧閏閏點頭。
她最后看向了譚賢娘,定定看了好一會兒,醞釀了好一會兒,剛喊了句娘,譚賢娘就不耐道:”好了,家里有我,你何時回來家都在這兒,外放完回來便是。”
動輒幾年乃至十幾年的事,落在譚賢娘嘴里,仿佛只是出門訪友,過兩日就回來一般風淡云輕。
盧閏閏被她一噎,醞釀的悲傷情緒驟然一散,倒覺得自己有些矯情了。
她娘不愧是她娘,脾性永遠如此剛強。
明明她娘也不常開口,但輕易能噎得旁人說不出話,封建講一言堂的譚家外翁和聒噪賴皮的譚二舅母都怵她娘。
雖然被打斷煽情,盧閏閏停頓片刻,還是向后退了兩步,然后鄭重地先低頭,以頭抵手朝二人一拜,接著慢慢跪下,手碰地,認認真真行了大禮。
當盧閏閏跪得筆直,直起身時,余光瞥見身旁俊朗的面龐。
李進不知何時也跟著跪到她身邊,這人明明方才還在和人告別。不過不知為何他的同僚友人沒一個在的,他只能和盧家的親戚們告別,還有鄰里們,尤其是上了年歲的鄰居,幾乎都舍不得他。
他這人閑不住,所受教養又見不得年邁的人辛苦,常常主動去幫鄰里老人干活,因此他也收到了不少臨別禮,光是鞋襪就有不少。
兩人一起向譚賢娘夫妻行大禮。
盧閏閏面色嚴肅,斂神道:“女兒不孝,不能侍奉于母親身側,愿您安康無虞,無病無災,女兒拜別!”
她說罷,俯身拜下。
李進亦是神態莊肅,鄭重許諾,“因小婿之過累及全家,阿蔚亦不得不隨我遠走赴任,我在此立誓,定以性命相護,此生絕不相負,若有違背,天人共戮!小婿拜別!”
他說罷,一同拜下。
譚賢娘蹙著眉,面容嚴肅,垂眸看著二人,她聲音微冷,“你當護好她,若有萬一……我自饒不了你。”
李進并不驚慌,他眉目平靜認真,彎身朝她一拜,以示回答。
接著,他幫著攙扶起盧閏閏,替她掃去裙面上的塵土。
“走吧。”他道。
盧閏閏點頭。
他扶著盧閏閏上了馬車。
陳媽媽和喚兒依次上車,陳媽媽手里還拿著三頂帷帽,隨手放在馬車角落。
這卻不是怕外人瞥見自己的面容,而是沿途風大沙土多,倘若不準備帷帽,一日下來,臉上都是塵土。
像騎馬的李進,他亦是拿了一頂帷帽,待到出城就必須帶上,面得被揚起的沙土迷得睜不開眼。
馬車下的車轱轆開始滾動,馬兒煩躁地撅起蹄子,從最前面的李進到后面拖行囊的驢車練成一條線,慢慢行進。
盧閏閏掀起一角車簾,與依依不舍的親人好友告別。
哪怕馬車漸行漸遠,還依稀能聽到他們的聲音,由近及遠。
“琵琶萬不能松懈!”
“胡餅記得吃啊!”
“信……寫……”
“平安……”
……
真開始走了,聽著他們的聲音漸漸消失,看著從小熟悉的建筑慢慢從眼前穿梭往后挪,盧閏閏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慢慢捏緊,呼吸不暢,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漫上心頭。
是離別。
馬車越行,這種情緒越濃烈。
尤其是隨著街巷變動,逐漸飄進鼻間的各種香味,不需要掀開簾子,她就能知道到了哪兒。
噴香的羊肉味,還有煎肝臟的油香,這是信陵坊的鹿家熟食店。
忽然,勾得人垂涎欲滴的吃食香味變成苦澀的藥香,還有不斷扇蒲扇的破風聲,不必說,這必是馬行街北,這兒全是藥鋪,到了時辰,門前全是藥爐,學徒在煎藥。
帶著焦香的甜香味,這是朱雀門的曹家從食店。
……
盧閏閏安靜地閉目感受,聽著街上從車馬絡繹不絕的熱鬧,再慢慢地安靜下來,車輪滾過地的聲音也變了,開始有經過壞掉的路上洼地,濺起積水的聲音。
一直到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豬騷味,盧閏閏知道到了南薰門了。
因為每天早上都會有人趕幾萬頭豬從南薰門進城,現在時候還早,人氣還沒把豬騷味沖散。
出了南薰門,就算是出城了。
一時間,馬車內的三人都極為安靜。
忽然,正在行進的馬車倏地一下停住,三人都被顛得晃了晃。
“怎么回事?”陳媽媽粗著嗓子,不滿道。
盧閏閏側身掀起簾子,向外看去。
只見南薰門外,一群文人聚集在墻外,有人擺了供桌,用來祭祀后土,而他們身后有仆人捧著酒壺酒杯,還有各式禮物,顯然是準備送行的。
那些文人里有好些熟面孔。
他們赫然是來等李進的。
怪不得家門口沒看到來送行的李進友人,原來都等在這兒。
想想也是,這的確是文人們的做派。
贈柳贈畫,互相作詩,倒酒祭祀路神,共飲酒告別。
盧閏閏看了一會兒,就放下車簾了。
他們是來與李進告別的,她是女眷,并非長輩,可以不必相見,何況她若是下去,怕是他們說話也有顧忌,無法盡興,不去也能省去依次拜會的麻煩。
盧閏閏也就不管了。
她安心坐在馬車內閉目養神,今日起得太早了,這時諸事皆消,不免困意上頭。
馬車外,是他們大聲交談作詩的聲音,雖是離別,但何等暢快!何等意氣風發!
盧閏閏因困倦而思緒混沌,迷迷糊糊間,心中不知為何升起惆悵,這樣慷慨激昂的離別好似只屬于文人墨客,他們真真是得時代之獨厚,哪怕是送別也要如此熱鬧講究。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好友,雖然才告別不久,但心中已有些想念。
正當她思緒紛飛,頗感惆悵之際,恍惚間竟依稀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她心中一哂,嘲笑自己已經困成這樣了么。
她慢慢睜開眼,想叫自己清醒一點,但那模糊不清的呼喚聲似乎并未停。
盧閏閏問陳媽媽和喚兒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兩人皆一臉迷茫。
她不死心地坐直身子,掀起簾子往外看,她剛掀開簾子,風就裹挾著什么翩然而至。她伸手去接,卻見一片嬌嫩的花瓣落在手心,目光望前,只見混著雪水而泥濘的黃土地上覆著幾片花瓣,而空中還有不知被風從哪吹來的紛飛飄蕩的花瓣,嬌嫩極妍。
不知何時,雪悄然飄落,或打在花瓣片上,或在空中與那寥寥幾片花瓣共舞,風陡然就呼嘯起來,入目所及,原來鋪天蓋地的潔白,多了灼目的鮮紅點綴,似雪白花瓣的中心綻了幾縷嫣紅蕊芯,美得人幾近忘了呼吸。
而視線的最上方,古樸青灰色的城墻,高低起伏的垛子,飄揚的旗子,里面是嚴肅的士兵,她的目光反復巡視,并未看到熟悉的人。
也是,城墻何等重地,如何能平白讓人上去。
忽然,更更遠處,一道不斷飄動的湖藍色吸引了盧閏閏的目光。
她看過去,卻見是城墻內的一座望火樓上,赫然有兩個年輕女子,一個扯下披帛用力揮舞,沒了半點素日里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樣,另一個扯了籃子里的花,一掃靦腆,如同瘋子搬朝她招手。
說實話,隔得有些遠了,她甚至瞧不起她們的面容,只能靠身形衣著辨認,她們的表情也是她憑著她們的動作在腦海中補足的。
她看不清她們的口型,卻能感受到她們喊她的聲嘶力竭。
她努力去聽,可朦朦朧朧,那聲就像是耳畔隔了層紙,攏不進去,撓得人心煩意亂。
雪還在下,好心的風翩然而至,吹來了一縷一縷模糊間斷的聲音。
盧閏閏仿佛聽見了斷斷續續的聲兒。
“……安……保重……見……”
她攏住那片僥幸飛到手邊的花瓣,掌心是它柔軟濕綿的觸感,她微笑著,淚卻止不住地落下,望著她們的方向,用力揮手回應,她也喊:“保重!”
她們皆不顧旁人驚詫的目光,賣力揮手,與好友告別。
或許不雅致,或許不體面,沒有文人墨客離別設宴的從容風雅,但赤忱真摯,是再再難尋的一腔意氣,少年心性。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此情此意,尤為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