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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承燁猛地睜開了眼睛。
先涌上的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仿佛她依舊埋在那尸山血海里。但她分明知道那人將這個房間凈打擾的一塵不染,只有淡淡的草木香在香爐中焚燒。此時不知道究竟是何時,但天并不算寒涼,窗外的梅花在漆黑的夜里也能看出開得正好。
她已經不在塞北了。
“不……”
來不及等模糊的視線回籠,眼眶幾乎不受控制地涌出溫熱的淚水。林承燁咬著牙拖起空虛的身軀從床榻上起身,但未曾想雙腿如此無力,她竟一步未邁就已經重重地跌在地面。
“唔……咳咳……”
胸前包裹的白紗又滲出鮮血,鮮血從嘴角流出。林承燁難以置信地想要聚攏起內力,卻絕望地發現五臟六腑中竟尋不到一絲流動的力量。
經脈寸斷,內海盡失。對于習武之人來說與廢人無異。
那她今后要如何,她要如何……討回她們一家,乃至犁洮州的血海深仇。
“哎哎哎,誰說你能下床的,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來。”
一陣帶著梅花香的風吹開門扉,林承燁還沒來得及看清來者就一下被月白色的廣袖綢衣包裹,那人的手臂扶住她的后背送入那股溫柔的內力,一手穿過膝彎,將她整個人抱進懷里,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
那人剛在夜色中摘回的梅花枝灑落一地,衣服上還帶著幾片淡紅色的殘瓣。
“你看,傷口又裂開了。”
“塞北,塞北怎么樣了……塞北,犁洮州……”
林承燁顧不得胸口的疼痛,失魂落魄地拽住那人的衣領,從齒間擠出幾個字,心卻冷得發痛。
那人沉默了一下,修長的手指滑進攥住林承燁的指縫,又輕輕將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前?;蛟S是這個姿勢太有安全感,林承燁輕輕半闔上眼睛。
許久,那人溫平的聲音帶著愴然。
“……永靖廿年十月末,南齊將軍宓梵與北燕親王拓跋年率北燕與南齊二十萬大軍進犯塞北,林將軍與林承桐少帥帶領六萬衛萊軍拼死抵抗,死守犁洮州城門三個月。
林將軍誅殺拓跋年,但重傷身死。林承桐后掛帥,林府二小姐林承燁任參軍,又死死撐了兩月。
六萬衛萊軍與犁洮州縣兵無一人后退,直到最后身死的一刻,我去時沒有一人尸體完整,不忍再看。南齊與北燕雖破開城門但只能說是慘勝,十不存一,在犁洮州內大肆屠殺無辜百姓,全城死盡。此時萊國陽關的十萬駐軍終于趕到,將南齊北燕的殘兵剿滅。
萊帝追封林將軍為平西侯,謚號壯繆,下旨為了她在塞北修建廟宇牌位,舉國皆喪?!?
今夜的月光朦朧,林承燁早就在那一字一句的冰冷戰報里內流滿面,她雙目赤紅,什么也看不清,胸腔中憤怒幾乎要沖垮她,太陽穴的青筋暴起,耳膜嗡鳴。
什么狗屁平西侯!又是什么舉國皆喪!那狗皇帝分明就是故意的!
三月之久,母親傳給朝廷的密信聲聲泣血——六萬衛萊軍愿為國而死,但犁洮州百姓何其無辜,臣自幼與陛下相識,伴陛下左右,林家唯忠君報國四個字沒齒難忘,斷不會有謀逆之心。
可那些密信全部石沉大海,她們等不來朝廷的支援的糧草軍備,也等不來陽關的十萬駐軍。
林承桐站在城外被萬箭穿心,就那么站著直著,南齊戰馬踏著林家少帥的尸體而過。而她就站在犁洮州的城墻上,她分明看到林承桐仰面倒下時依舊睜圓了雙眼,死不瞑目,仿佛在質問老天。
父親衛柳在她身邊,看到一幕,毫不猶豫地揮劍自刎。而她只是麻木地等著,直到被南齊將軍宓梵一槍捅進胸腔。
“……這就是那朝廷給的結果了,我也在江湖與民間許多地方打聽出來一些,大概都是這樣的說法。
等我趕到西北時,犁洮州血流成河,我在死人堆里不眠不休找了三天,才發現你還有一口氣。
你昏迷了將近一月,如今已過了年關,正二月初八?!?
“這算什么,這算什么……”
林承燁終于低低地抽咽起來,肩膀一抖一抖。母親許諾她去江湖闖蕩仿佛還在昨日,可如今她居然已是無家可歸,在朝廷那邊成了一個死人,唯江湖一條路可走。
“這里很安全,你可以……哭得大聲些?!?
那人似乎是心疼她的眼睛,拼命揉去那些憋在眼眶中的淚痕,也許是那人的懷抱溫暖。林承燁終是淚水決堤,嚎啕大哭。
“母親,哥哥,父親……”
林承燁記不清自己說了什么,她又哭又笑,直呼今圣上的名諱,咒罵他為什么如此對待林府的將士。又要笑母親哥哥癡傻,但她自己亦不離開,衛萊軍六萬將士亦然,可偏偏犁洮州百姓最無辜。
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嘴中咬牙切齒的一字一句也變成囫圇不清的呢喃。林承燁也覺得鼻尖的梅花香愈發香甜醉人起來,不知不覺力竭暈睡了過去,只是手指還死死攥住那人的袖口。
“攥這么緊做什么,我又不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