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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司小時候沒正經吃過幾頓飯,長了幾年也瘦小一個,但已經明顯看出褪去了當初孩子的青澀,已然是個小大人。
“誰讓你這么干的!誰讓你這么干的!棋司,你真是長能耐了!”
黃芩東氣得發瘋,眼前發暈,那個她撿來的小姑娘已經穿得是那謝宅的衣裳,又當了花容樓門徒,于那心口上紋繡著一個妖艷的花字。黃芩東氣不過,又舉起手來,卻遲遲沒有打下去。
“這是很好的方法,我同她們商量過了……沒有人是被逼的,黃大人,我們都是自愿的。”
她已經入了花容樓,她慣會察言觀色哄人開心,將那謝溪源哄得找不著北,便留在謝宅當個侍女。但與她同謀的人皆去了情紅樓,毅然決然地踏入那個曾經她們深痛惡絕之地。
倒也沒那么偉岸,棋司記著她們入那吃人的樓時腳步輕快,掛著笑容。
“你們不是討厭情紅樓討厭謝宅嗎!我還想這次回來把你們都帶走,明明我都與盟主商量好了。我說你聰慧,你跟著地黃北做事定能……”
嗯啊,小孩跟著地黃北肯定能長的剛正不阿,小北就是那樣軸的人。都帶回來吧,江金盟又不是養不起。邊迤斜臥在剛抽芽的枝頭聽下方黃芩東匯報事兒,咬了一口梨子便答應了。
黃芩東看著棋司那副不知悔改的模樣氣得發抖,最后幾個字堵在喉嚨,還未說出口眼淚淚先流進嘴角。
但令她更覺得絕望的是,細細想來竟覺得棋司的計劃可行,而且起碼能有八九分把握成功。
她想答應。
“但你不是要報仇嗎?救我們,留我們這三年已經足夠了,不必覺得有負擔。”
棋司看出來黃芩東動搖,她真摯地笑起來。像小不點那樣上前拉了拉黃芩東的小指,仿佛她不是要去赴死局,而是去謝宅玩兒一場。
很久很久的沉默,棋司也不著急,就那樣握著,神情松弛。黃芩東聽到自己回應的聲音縹緲如塵,落在清晨的陽光里。
“……好。”
……
從那以后,棋司與那些孩子如蒲公英一般散落,融入謝宅與情紅樓收集情,摸清花容樓各方實力底牌,逐步摸索出一個完整的計劃。
與黃芩東通過在江金醫館包藥的紙上互通消息,謝宅與情紅樓對于藥物的需求大,總要派人出來采買。倒是給了她們之間溝通極大的方便。
黃芩東也一直不與花容樓直接做生意,為的就是給她們之間溝通的機會。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黃芩東到來,以謝溪源貼身侍女棋司給謝宅投下“五毒閻羅帖”中排名第十的“軟骨剃肉毒”拉開序幕。
在毒發時刻,黃芩東會帶領死侍在西宅門點燃一簇暗紅色的信煙,在情紅樓的暗子在看到后將同時點燃早就準備好的火燭或者其他,總之能燃得熱烈就好。棋司沒有與她們再交代什么,她們這點事能做好的。
那場火會帶走一切,花容樓的門徒也好,客人也罷。還有那些放火的暗子們,死無對證就是最好的結局。
而棋司也將服下毒藥,留下遺書將所有罪責攬在自己身上,這樣即使衙門查起來,也不過是一名要復仇的侍女畏罪自殺。
這樣的計劃開始于永靖十六年,籌謀六年,如今終于到了收線之時。
“……棋司的命本就是黃大人所給,我與姐妹們絕不會吝嗇這條賤命。今日傍晚,我按照計劃做完一切。幾年如一日的在此刻離開謝宅,去江金醫館拿明日他們一家所需的補藥——這本應該是最純粹的一次藥。卻依舊拿到了一封字條,她說……”
棋司早就泣不成聲,聲音顫抖著。
“她說,做完那些事,你們就走吧,放了火就跑,毒也不要下給自己,都逃走吧。城外有江金盟的死侍接應你們,就是胸口衣裳紋著江字的那些人,跟他們走吧。”
棋司伏下身去,額頭重重地撞在地面。
咚,咚,咚。
清脆的三聲仿佛深深地撞在林承燁的心口上,撞得如此絕望,如此悲戚,如此疼痛。
“我們不死,那黃大人必然是活不成的。求求您,能不能阻止她。求求您……”
第14章
“……不用這樣,我本就該盡我所能。”
林承燁只覺得先前的焦慮,猶豫,統統消失不見,只剩下了滿腔的憤怒。她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實際上謀劃者,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但五臟六腑都酸澀得作嘔。
何必。但又必為之。
她站起身向著西宅門狂奔起來,絲毫不顧自己身體已經將近極限,勉強咽下喉頭的腥甜,胸腔如刀割一般痛苦。
在跑到岔路口時,林承燁借著月光回頭望了一眼。
棋司的身影依舊跪伏在那里,向著自己離開的方向,比旁邊壘起的草垛還要矮小,幾乎看不出是一個人。
如一尊被遺棄在路邊的石像,被風吹雨淋摧折百年,人來人往,卻依舊記得自己來時許是受過人恩惠,那一點甜頭就足夠讓她此生都駐留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