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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廣華殿四角半人多高的纏枝落地銅燈已經撥亮燭火,發出幽亮跳躍的蒼白光線。
殿內靜默無聲,惟有偶爾幾聲重咳粗喘的聲音傳來。
張皇后揮退服侍的宮人,緩步走到了殿內的床榻旁。
明黃床帳半掩,病體未愈的永淳帝半靠在床頭,喉中發出幾聲急促的喘息。
他雙眼緊閉,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團。
聽到細微的腳步聲,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皇后,你來看朕了,”永淳帝勉力往上靠了靠,盡量坐直身體,臉上盡力擠出一個笑容,“你到底是來看朕了……”
張皇后在臥榻前駐足,目光清冷地掃過永淳帝枯槁的臉龐和灰白的鬢發,眸底閃過一絲疼惜。
不過,那種情緒快得轉瞬即逝。
她隨即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冷淡開口:“臣妾給皇上請安,既然皇上無恙,臣妾便告退了……”
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想要離開,永淳帝心頭一急,突然伸出瘦削無力的手臂,拉住了她的衣袖。
“皇后,朕知道你心中有怨,朕當初不該罰詠兒,如果不是朕一味任性,詠兒便不會……”
說到這兒,永淳帝急促地重咳了幾聲,“可朕當初如果知道詠兒會因為受罰感染寒癥,朕……絕對不會這么做的。”
張皇后怔在了原地。
這么多年縈繞在她心頭的怨恨憤懣,直到進入墳墓也永遠無法化解的傷痛,原來以為他從來不肯正視的問題,竟然在他病重的時候,首次良心發現,給了她和詠兒遲來的歉意。
可她不想原諒他。
“皇上何出此言?您身為一國之君,又是詠兒的父皇,這樣做何錯之有?”張皇后的臉上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臣妾……只怪詠兒命薄罷了。”
永淳帝平復了喘息,抬起一雙不再明亮的雙眼,望著張皇后瘦弱纖細的背影。
“當初太傅提出田稅新政,朕覺得阻力太大,難以推行,”永淳帝回憶起十三年前的往事,枯瘦的臉龐帶著悔意,“詠兒那時才不過十的年紀,聽信周太傅的話,要朕多加考慮,朕覺得他不懂事,才一氣之下,讓他在殿內跪了一晚反省自己……”
張皇后緩緩轉過身來,方才波瀾未動的眼眸盈滿了淚水。
“詠兒自此身染重寒,久治未愈……”張皇后無聲抿緊了唇,向床榻前行了一步,質問道,“皇上可曾后悔過?”
“朕何嘗沒有后悔?”永淳帝的唇抖了抖,想要掀開錦被下榻,但只甫一動作便覺得頭暈眼花,只好又重新躺靠在床頭,重重喘息一陣,道,“現在朕想來,若是當初采納周太傅的改革之策,待詠兒繼任大統后實行新政,大周何至于連增田稅?如今……”
“如今太子監國,田稅已經提至五成,百姓不堪重負,流民四起,匪寇橫行……就連北境與西番的一場苦戰,朝廷都沒能撥出糧餉,還是裴境安自己籌集的糧食輜重,朕,當真是慚愧……”
他登基這么多年,喜好奢侈,沉迷于虞貴妃的寢殿,如今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反倒開始追思己過,憂國憂民了。
張皇后冷笑了一聲,“皇上,現在再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臣妾不該妄議國事,但太子這樣做,應當是無奈之舉……”
永淳帝揉了揉眉心,嗓音干啞地打斷了她的話:“皇后,朕現在重病未愈,不能處理國事,但國庫充盈之后的糧食和官銀,流到哪里去了……”
話未說完,他的胸膛突然劇烈起伏了一會兒,又伴隨著一陣驚天動地的重咳傳來。
張皇后不由得一驚。
這癥狀,和詠兒早亡之前的病癥,簡直一模一樣。
看著永淳帝重咳之后在艱難地喘息,張皇后動了動唇,突然道:“皇上,你在服什么藥?”
“太醫給朕開的方子……”永淳帝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話,半靠回床榻上,虛弱道,“皇后,你坐下,陪朕說說話……”
張皇后卻舉步向外走了出去。
方才永淳帝的表現讓她不由得想起一件事,當初詠兒因為受罰染了寒癥,服用過太醫開的湯藥后,久久未見好轉,病情卻愈發嚴重。
這些年來,她不是沒有懷疑過那藥有問題,甚至她經常在坤怡殿中侍弄草藥,也是為了一味味去還原方子中的藥草,自己熬煮品嘗,看看到底有沒有異常的地方。
但沒有發現一絲端倪。
她走到外面,吩咐外頭服侍的宮人:“去把太醫院開的方子拿過來,還有,皇上的用藥也端來,本宮要親自服侍皇上進藥。”
方子和湯藥不一會兒便被呈了過來。
張皇后看過方子,眉頭微微一簇——這方子和當初詠兒用的方子一樣,她記得一清二楚,絕不會有錯。
目光移向玉白瓷盞中的黑褐色藥汁,張皇后揮退宮人后,用玉勺攪拌幾下,蹙著眉頭吞下去一勺。
看到她把一碗湯藥快要飲盡,永淳帝迷惑不已,問:“皇后,你在做什么?那是朕的藥,苦口得很……”
“并非完全苦口,竟然有回甘,”張皇后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臥榻前,把碗底的一點殘渣呈給永淳帝看,“皇上,這個方子熬煮的湯藥,不應該是這個味道。”
永淳帝怔了下,下意識道:“你是說這藥有問題……有人要害朕?”
張皇后愣了一會兒,恍然明白過來,眼眸中突然涌出淚來,哽咽道:“臣妾知道了……”
永淳帝看她突然狀若瘋癲地悲痛落淚,又不斷拿衣袖拭去臉上滾滾落下的淚珠,急道:“皇后,你到底怎么了?不要嚇朕……”
張皇后悲泣了一陣兒,激動的情緒才平復下來。
眼角一片猩紅,張皇后緩緩開口,語調依然哽咽不止:“皇上,如今看來,是臣妾誤會你了。詠兒當初……用的方子和你的一模一樣。這里面的一味淺草被換成了甘草,它們模樣相似,極難分辨,只有味道略微不同,甘草用在這個方子中,不但沒有止咳的功效,反而會讓人渾身乏力,日漸虛弱,重咳不止……皇上要當做一無所知,每日的藥要假裝服用……”
恍若耳邊突然響起一個驚天的巨雷,永淳帝怔住良久,臉上都是震驚之色。
“可是……是誰要這樣做?”
張皇后沒有回答,她以袖掩面,依然輕啜不止。
是了,這藥方是太子吩咐太醫開的,每次他來請安后,還會詳細過問父皇的用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