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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江鷺旁邊單獨的小沙發上坐下來,“江老師,實在不好意讓您費心了,為了田恬請假的事情,還專門跑到家里來。”
江鷺客氣兩句:“田恬很用功,我也很喜歡她,但她其他科成績特別好,就是英語拖后腿。開了這么久小灶,好不容易補上去了,我怕她這一請假,又得前功盡棄了。”
白艷玲的視線垂下,一雙又粗又皴的手反復揉捏著,連著嘆了幾口氣。
江鷺看到她眼圈又紅了,盡力低下頭想掩飾,但還是落下淚來。
她抽泣一聲,抹了一下眼角,“我對不起恬恬,我這當媽的,可能還不如你們老師關心她、照顧她。別的孩子吃好的,用好的,我這閨女從小就是穿地攤上的衣服,吃菜市場打折的便宜菜,其他孩子愛吃的那些快餐店、小吃店,她連門都沒進過,每次經過都繞得遠遠的……”
江鷺看茶幾上沒有面巾紙,趕忙放下水,從包里掏出紙巾來遞給白艷玲一張,“您別這么說。您工作也很辛苦,為了這個家不容易。田恬這么懂事,不會責怪您的。”
看了一眼旁邊愣愣站著的田恬,示意她快上去安撫一下。
田恬嘆口氣,走過去。
孩子內斂,說不出別的話來,就拍拍白艷玲的肩,小聲道:“媽,別哭了。”
好半天,白艷玲情緒才平復下來,擦了眼淚,“江老師,讓您笑話了。”
做母親的心情誰都能理解,沒人會笑話什么。但江鷺找不到詞語勸解,想問田恬父親的事,白艷玲不談,她也不知從何提起。
白艷玲又道:“田恬這次請完假,下周就能回去上課了。以后家里的事情,我一定盡量處理好,不會再影響到孩子。請學校和老師放心。”
田恬張了張口:“媽,可是……”
“媽沒事的。只要你好好的,學習不落下,媽多辛苦多累都愿意。”
母女說話的時候,江鷺手機響了。從包里掏出來看是宋魁,于是按了掛斷沒有接。
回他信息:「我在學生家里,晚點給你回電話。」
放回手機,江鷺還是決定要問個清楚,“您究竟遇上什么難事了?有什么我能幫上忙的嗎?”
白艷玲嘆口氣,搖搖頭,“一言兩語的,說不清。”
“是田恬爸爸的事嗎?”
她猶豫了一會,最后還是松了口,連著怨言一股腦道:“是。我這輩子真是造孽了嫁給這么個王八蛋。結婚前不知道他有賭博這個惡習,還看著他人挺老實本分的,工作也努力。誰想到,結婚以后債主都找上門來我才知道這回事。自此之后就是還不完的債,填不完的坑。”
江鷺很想問,和這樣的人,日子都過成這樣了,為什么還不離婚?但這個問題,夏老師也問過,也勸過,既然白艷玲做不到,那她必然有做不到的理由。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雖然是真的關心她們,可終究也只是外人,還是別隨意指點別人的生活了。
“剛才我來的時候,在樓底下碰上一群人,不會就是找上門來催債的吧?”
田恬點頭,“老師你上來前他們剛走。”
“那這個星期請假,也是因為他們一直上門騷擾嗎?”
白艷玲道:“之前是去我工作的地方找我,后來又在恬恬放學路上堵她。還上家里來打過、砸過。我擔心他們再傷害孩子,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先請假讓她到叔叔嬸嬸家里躲幾天。”
這情況可比江鷺想得嚴重多了,“這也太過分了,您怎么不報警呢?”
“報過,但是報完沒多久他們又來,還威脅我們再敢報警就后果自負。你說,警察能管得了一兩次,三五次,哪有精力管我們一輩子?我怕惹毛了他們,真傷害到恬恬,到那時再報警又有什么用?”
“可這么躲著也不是個辦法,田恬她爸爸呢?”
白艷玲不屑地哼一聲,“說是在外邊跑車,其實就是躲債去了。把我們娘倆留在這兒替他擋著。”
“您家里,還有什么能幫得上忙的親戚嗎?”
“欠了那么多債,哪還能有什么親戚?都恨不得趕緊和你劃清界限。我是遠嫁過來的,在這兒沒有親人。她爸的堂兄弟,以前還多少幫襯我們娘倆些,這幾年也慢慢疏遠了。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兒上,恐怕都不愿意再跟我們攀親戚。我也不好意思求人家。”
老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久貧家中無賢妻。或許還得加一句,債多身邊無至親。想必白艷玲也已經想遍了所有辦法,但凡有還能指望上的,恐怕都不會落到眼下的地步。江鷺一時間愛莫能助,實在是想不出什么好的方式來幫她們。
時間不早,情況也都了解清楚了,江鷺沒有再久留,道了告辭。
田恬執意要送她出去,她也沒拒絕,想在路上再跟她聊幾句。
從單元樓里出來,田恬看著她:“江老師,謝謝你今天過來看我。”
“謝什么,我帶你們這一年多,不是早都把你們當弟弟妹妹看待的。你們幾個在我家補課這么久,平時開玩笑,不是也管我叫姐姐。怎么光嘴上說得好,遇上困難,都不跟我說一聲?”
田恬垂下視線,聲音也壓得很低,“對不起江老師。我是不想因為這種事情讓你操心,而且,我也覺得我爸的事很不光彩,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
“好了好了,不提了。”江鷺照顧她自尊心,不再問了,挽上她胳膊,兩人湊近一點,擠著取暖,“以后這些催債的人如果又在上學或是放學路上堵你了,你要記得第一時間聯系老師。”
田恬扭頭瞅瞅她,“可是老師你也是女生,年紀也不大,他們那么多男的,你能怎么辦啊?”
“我總可以報警的呀。”
田恬搖頭,“還是算了,我不想自己的事影響你的生活。”
“你一個孩子準備怎么辦?任他們這樣騷擾,影響你的生活和學習?你人生的每一步,每一個階段都很重要,不能因為這些外界因素干擾耽誤了升學。要是真的那樣,到時候不止你會后悔,我也會自責今天沒有幫你的。”
“可只要我媽不跟我爸離婚,日子就只能這樣過,還能怎么辦。”田恬很悲觀,“說實話,我都看不到希望,我覺得我這輩子可能也就這樣了。”
“瞎說什么!”江鷺很氣憤,“你才多大?一個初中生,就看不到希望了?”
田恬低下頭,不說話。
江鷺小心翼翼問:“你媽媽到底有什么顧慮?”
田恬也沒有避諱:“我媽跟我爸結婚前,從我爺爺奶奶那兒借了十幾萬塊錢,拿去給姥爺治病了。雖然姥爺最后也沒救回來,但我奶奶和爺爺這么多年一直用這事綁架我媽,說她欠他們家的,現在幫著還債天經地義。我媽不是沒提過離婚,但一說這個,他們就拿還錢的事情要挾,光利息都要算她十幾年的。而且我姥姥家里特別封建,她們覺得離婚是特別不光彩的事,我爸家以前又幫了她們,更不能恩將仇報。她們甚至覺得我媽這輩子就該給我爸當牛做馬,償還恩情。”
婚前的欠款,婚后的債務,兩人的收入,十幾年來都糾纏在一起。還真是恩怨糾葛,無法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