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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鷺已經訂了明晚的機票跟他一起回去,如果要去見鄒杰,他就得改簽,把江鷺一個人扔在這兒自己回程。但鄒杰可能準備告訴他的信息現在來看又至關重要,放棄這個機會,不知道還能不能有下一次。
宋魁無法抉擇,機械地應了聲:“理解。”停頓一下,看到江鷺穿著浴袍從浴室出來,擔憂地看向自己,于是對電話里道:“您稍等我一下,我過兩三分鐘給您回話。”
“好,那我等你電話。”
掛斷電話,江鷺走過去問:“怎么了?有案子了?”
“不是。”宋魁拉她在身邊坐下,給她解釋:“是你媽媽那個案子。剛才打來電話的是當年負責辦案的重案隊長,我們之前已經找過他很多次了,他應該知道一些當年的情況,但一直不愿意配合。”
“現在呢,他改主意了?”
“嗯,約我明天見面,面談。”
“明天?”
宋魁望她,“我本來想讓大平代我去,但他不接受,只肯見我一個人。”
江鷺心口有些發悶,“那你怎么辦,回去嗎?”
“我不想放棄這個機會,這大概是我們離真相最近的一個機會了。但我也不舍得留你一個人,好不容易咱倆一起出來一次,我想多陪陪你……”他思索一下,“要不這樣吧,上午我先陪你,機票改簽到中午,我跟他約在下午四五點鐘在機場見面,這樣兩頭都顧得上。”
江鷺不贊同,“既然總歸要趕回去,不如就改簽到上午,時間充裕一點,跟他見面的時間也充裕一點,不要搞得那么倉促了。兩頭都想兼顧,到頭來恐怕哪頭都兼顧不好,你心里惦記著事,哪里玩得盡興。”
宋魁嘆了聲,揉揉她挨過來的頭,額頭與她抵著:“又得委屈你了。”
次日早上他改簽到八點半那趟飛機回程,沒有讓江鷺送。只是早上起來收拾洗漱完,臨出門,她還是堅持從困倦的睡意里爬起來,下床撲到他懷里:“我九點飛機落地,晚上見。”
宋魁抱著她吻了吻,“回去睡吧,晚上我去接你。”
江鷺按原計劃十點多和唐靜瑤張俊匯合,先一起到老街吃了早午飯和小吃,下午才去濱海公園的沙灘。
拋開祖籍,她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讀大學時去海南旅游才第一次見到大海。當面朝著那片蔚藍站在海灘上,潮濕腥咸的海風拂面,海浪的嘩嘩聲連綿不絕地在耳邊回蕩時,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孤獨的她自己。
這一次她原以為能有宋魁與她并肩,終于有人能看到她眼中同樣的風景,聽到她耳中海浪的涌鳴。她再也不用孤身一人,她們也可以像別的情侶那樣,在沙灘上寫下彼此的名字,畫上愛心,然后任海水將它們沖刷帶走。
今天的天氣不好,陰沉沉的。她在沙灘上走了一陣,站了許久,想動手寫寫畫畫些什么,最后還是作罷。
下午兩點,宋魁跟鄒杰約在一處企業寫字樓里,是家他出資占股份的保安公司辦公職場。他到得稍微早了些,但鄒杰恰好剛見完幾個朋友,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就熱情地請他進去。
他五十來歲模樣,皮膚略黑,身材微胖,性格比想象中要隨和一些。打宋魁進門起他臉上的笑就沒收起來過,這大概是商人的慣性,總是一副笑臉迎人。
坐定后,鄒杰在茶臺沏上茶,一通擺弄之后,給宋魁倒上一杯:“來,嘗嘗,這是今年明前的新茶。”
這套行云流水的功夫茶藝,儼然一副老練的商人姿態了。從他身上,宋魁已經完全找不到一點當年重案大隊長的影子。畢竟十幾年了,警察這層身份對他來說或許也早已不再意味著光榮。
宋魁客氣地接過茶杯,先跟他寒暄道:“您這公司現在規模不小吧,有多少保安人員?”
鄒杰擺手:“我們在協會里還算小,就一兩百號人,人家規模大的都幾千人了。”
“效益怎么樣?”
“嗐,就湊合吧。”他喝口茶,“這家公司主要還是我合伙人在打理,我沒怎么管。剛成立那幾年,也沒掙什么錢,就是這幾年才慢慢好點兒。瞎撲騰吧,反正肯定是比在體制內掙死工資強一點。”
宋魁環視一下辦公室墻上貼的各種規章制度和客戶送的錦旗,有種熟悉的感覺:“您雖然是出來了,但這是把公安系統那套管理也搬到公司里來用了啊。”
他呵呵一笑,“干公安沒學會啥,制度規章倒是時時刻在心間了。”
又閑扯了幾句,鄒杰就道:“說正題吧。”
宋魁便正襟危坐起來,聽他先問:“這么些年了,你們怎么又把這案子翻出來查了?案卷都丟了,能查出啥來呢?”
“主要還是因為信訪問題,您也知道,沉年積案的攻克一直都是重案大隊的工作重點。”
“恐怕不盡然吧?”
宋魁被他銳利洞察的目光盯得微微一愣。
“你知道我為什么只肯見你嗎?”
“我其實也很好奇。”
“你父親是公安廳分管治安工作的副廳長,爺爺當年也在市局當過局長,沒說錯吧?”
宋魁一訝,“您調查這個,不會擔心我找您是出于什么其他目的吧?”
鄒杰擺擺手:“了解你的情況,是想確定你有這個能力和實力碰這個案子,否則知道的越多對你就越不利,那是害了你。至于你查這個案子,局里現在應該沒有明確同意吧?你是私下里在調查的,這很危險。”
“您怎么……”
“什么都知道?”鄒杰笑笑,“我雖然早都辭職不干了,但有些人脈還是在的,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打聽打聽就知道。”
宋魁一時感到自己落入了極其被動的境況下,本來詢問了解情況的人是他,提問的主導權也由他掌握著,他可以選擇透露一部分信息,隱藏一部分信息,通過詢問技巧引導促使鄒杰配合講明情況。
但現在一切卻翻轉過來。無可否認,鄒杰是個老辣的老刑警,即使離開隊伍這么多年,依然具備良好的刑偵素養,那就是提早準備,料敵機先。面對這個老前輩,他現在似乎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愿意毫無保留地吐露一切。
鄒杰沒有深究他私自調查的原因,只問:“你們也找過葉平安了?”
“找過。我們不僅聯絡了您和葉平安,當年承辦過案件的另外兩名民警也都聯絡過。但其他兩人表示不清楚當年的情況,葉平安和您則一直不愿意開口。”
“他們確實不清楚。”鄒杰道,“這件事里只有葉平安和我清楚具體情況,或者說,清楚真相。”
真相,這是個讓他渴望了太久的字眼。宋魁殷切地看著他,幾乎有些緊張,放在腿上的手心里開始有些潮意。
鄒杰從沙發里坐起來,手肘撐在膝蓋上,眼神變得凝重,“葉平安不愿意配合你們,其實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已經付出了這么大的代價,現在家人也都還在平京,有擔憂也是人之常情。說實話,我也不是沒有擔憂的,既擔憂我自己,也擔憂我的家人子女。但是,十幾年了啊,這個真相憋在心里無人傾訴的感覺很痛苦,我也五十好幾、半截入土了,我不想把它帶到墳墓里頭去,這對被害人和家屬來說都不公平。”
停頓一下,似乎是整理了一下思路,他才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