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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黎予安安安靜靜縮在那兒,垂著眼簾,自始至終未曾說過一個字,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
不知哪個孩子先轉頭看向徐栩,脆生生地開口問道:“先生,你的爹娘是什么樣子的?”
一語落定,方才喧鬧的學堂驟然安靜下來,所有稚嫩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徐栩臉上淡淡的神色一點點褪去,薄唇輕啟:“死了。”
孩子們皆是一怔,有人怯生生地追問:“先生,是……爹娘都不在了嗎?”
“娘早就不在了。”徐栩抬眼,輕聲補充:“爹等同于沒有。”
一群半大的孩童哪里懂“等同于沒有”的深意,只當他是無父無母,心底頓時生出幾分憐惜。
“我爹娘最疼我了,有好吃的總會先留給我。”
“我爹每次回來,都會把我舉得高高的。”
“我娘會給我縫布老虎,抱著它夜里就不怕黑了。”
你一言我一語,盡是孩童眼中最直白的溫情與疼愛。
末了,一個年紀最小的孩子仰著頭,滿眼同情地望著徐栩,小聲道:“先生,你真可憐。”
一句輕飄飄的“可憐”,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徐栩心上。
他身形猛地一僵,方才淡漠的神情瞬間碎裂,瞳孔微微收縮,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薄唇緊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線。
那孩子從未見過先生這般模樣,嚇得渾身一哆嗦,當即閉了嘴,慌忙往同伴身后縮去。
徐栩又立刻醒悟過來,看著那孩子明亮卻懼怕的眼神,只覺心口堵得發慌,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難堪翻涌而上,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艱難。
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他猛地轉身,幾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學堂,將滿室的喧鬧與孩童懵懂的目光,盡數關在了木門之后。
正午時分,黎一木提早過來取飯,知曉徐栩今日課業繁重,便想著順道過來瞧上一眼。
他將食盒放在廚房案上,轉身正要離去,小曼忽然輕聲叫住他:“一哥。”
黎一木駐足回頭:“怎么了?”
小曼抿唇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沒什么,就是想問,你們最近是不是活兒太多了?阿楊每日回家都累得不想說話。”
黎一木未曾作聲。
小曼頓了片刻,試探著開口:“這幾日中午都是你過來拿飯,我還以為,阿楊是故意躲著我呢。”
黎一木略知二人鬧了別扭,卻無心摻和,只淡淡道:“近日我家中事務繁忙,阿楊擔子重了些,明日中午應當會過來。”
又閑聊了幾句,黎一木便走出廚房,朝著學堂的方向走去。尚未走近,便聽見里面傳來一陣喧嘩嬉鬧之聲。
他快步上前,自窗口往里望去,只見調皮的男童在過道間追逐打鬧,嬉笑喊叫,亂作一團,全然沒有半分讀書的樣子。
目光快速掃過屋內,卻并未尋到徐栩的身影,只看見那張寫著“我的家”的紙張,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黎一木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抬手重重敲了兩下窗欞。
學堂里的喧鬧戛然而止,追逐的孩子們一見是黎一木,當即縮著脖子慌忙跑回座位。
黎一木面色冷厲:“想造反?”
屋內頓時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他厲聲訓斥:“讓你們來學堂是打鬧的?不想學知識便趁早離開,別耽誤旁人。”
一番話劈頭蓋臉,孩子們對他本就又敬又怕,此刻皆把手背在身后,埋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黎一木冷著臉環顧四周,沉聲問道:“先生呢?”
沉默片刻,終于有個膽大的孩子站起身,小聲回道:“先生剛才跑出去了,沒說要去哪里。”
黎一木壓著心頭火氣:“往哪個方向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有看見的孩子怯怯地伸手指了個方向。
黎一木板著臉吩咐孩子們安心寫字,隨即大步朝著所指方向離去。
最終,他在學堂后方的樹蔭下找到了徐栩。
徐栩正抱著一棵粗壯的樹干,臉頰貼著粗糙的樹皮,怔怔望著遠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不是耳邊蟬鳴陣陣,這身影幾乎要與靜謐的山林融為一體,孤零零立在樹下,側臉落寞,透著說不盡的孤單與傷情。
方才心頭的怒氣,在看見這一幕的瞬間,竟消了大半,只余下幾分復雜難辨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