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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只安靜了一兩個呼吸的時間,魏瀾還沒有把頭轉過去,他就又開始忍不住說話:“夜深了,你是不是也該睡了?就算為了考進士,也不應該這么拼吧。前幾年有一個跟你一樣拼命的寒門子弟,屢試不第,受了打擊,結果在太學樂之池沉塘自盡了。過猶不及,剛者易摧,持之以恒才是王道。”
魏瀾的眉頭便皺的更加厲害了,“你是在咒我沉塘?”
“額,你為什么會這么想?我只是出于好心,為你好。”
正常人在此也會領情,或者順著臺階下了,但魏瀾在受人人情這方面卻是超乎尋常的嚴苛古板:“我和你的關系,還沒有好到你為我好的程度吧。”
楊真是正常人,自然能夠聽懂魏瀾語氣中的不耐煩和厭惡之意。
“好吧,如果我的干預讓你感覺到不舒服的話,我道歉。另外,你要是真的真的很討厭我的話,那就爭取在旬考月考中考到一個較好的名次吧,也許有機會向學監申請調換宿舍。 我之前本來是裴執中住的,河東裴均,就是歲考第一的那個人,學校為了方便他溫書,就給他安排了一個單間,你要是考第一,也會有這個待遇的。”
這是魏瀾第一次聽到裴均的名字,從楊真的口中,心中對他已經沒有什么好感。甚至還懷疑,他去住單間,是不是因為也像自己一樣討厭楊真。
便說:“你的話太多了。”
他說這話,會傷人心,好在楊真不是容易傷心的人,只是感覺到有一些委屈。低聲嘟囔道:“執中就不會嫌棄我話多,還會給我零嘴吃。”
說完就負氣地拿被子蒙頭蓋上。
魏瀾轉過身去繼續看書,心里想的卻是名列前茅就能換宿舍的事情。
其實,他們兩個除了晚上就寢前,不得不相處的這一小段時間外,待在一起的時間已經很少了。
楊真一起初有讓魏瀾喊他一起起床、洗漱,但魏瀾并不搭理愛睡懶覺的他。他起來時,魏瀾早就走了。
兩人用餐也從來不一起坐,魏瀾自然總是孑然獨行,自己一個人吃飯,自己一個人看書,從未想過要和太學中的誰打好關系,或者結成朋友。
大家對他這種平民子弟不屑,他對那些世家子弟同樣如此。
這種矛盾積攢起來,終于有了爆發的一天。
中午魏瀾端著剛打好的齋飯,正要找位置坐下來,就有人故意伸出了腳去攔他。如是,他便猝不及防地連帶都齋飯一起摔倒在地上。
白色襕衫也被各油漬污跡所沾染,像是一幅亂涂的畫。
可如此還不夠,魏瀾陰沉著一雙眼睛站起來,那些故意整蠱他的人,不僅不道歉,還反問他:“走路沒帶眼睛,怎么撞到他們身上來? ”
或是,“鄉下來的野人,的確不識抬舉。”“是啊,不僅踢臟了我們崔公子的鞋,還打攪了我們用餐的興致,一句對不起也不肯說,真是高傲得很,厲害得很!”
終于在聽到那些人竊竊私語說:“聽說他母親獨立將他帶大,沒有父親的管束,教養可能有所缺失吧。”
兩批人打了起來,說是打架,其實不過是一群人對魏瀾單方面的群毆罷了。
他是有一身傲骨,是有一身硬骨。可這些骨頭也挨不起拳打腳踢,原本就有一些骯臟的白衣上更是布滿了重疊的腳印。
等和裴均一同吃飯的楊真發現此事,再叫來學監時,齋堂的桌椅早就受到了波及,飯菜也打翻不少。
那些鬧事的人還要說是魏瀾主動挑釁。
楊真便站出來替他說話:“哇,你們也太會胡扯了吧,你是說他一個人挑釁你們這么多個人,然后最后被你們圍毆是吧?是你們瘋了,還是魏瀾瘋了?”
這些人實際上并不怕楊真。
但楊真身邊恰好站著裴均,河東裴家是盛京聲望頗高的名門望族,裴均自己也爭氣,學識出眾,被譽為新一代中最有希望考過進士科的幾人之一。
平時那些博士司業都要給他幾分薄面,更何況是學監和那些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呢?
事件便由打架兩方,包攬整個月的齋堂衛生作結。
楊真想要扶魏瀾先去上藥,卻被他一把推開,因為在他心中憐憫和欺辱是一樣等級的壞。
楊真便有些委屈地站回來。
這便是裴均第一次見魏瀾,他和楊崢做朋友,是因為楊真這個人心地單純善良。但魏瀾這個人,初初看見,就覺得這人像是一個巨大的墨點,或者深淵,如今雖然像是落水狗、平陽虎、折角龍那樣狼狽。但:“懷初,你這個室友我看他眉宇郁結、氣質深沉,現在雖然潦倒,但有朝一日若起勢,也許會有反撲的風險,你還是離他遠些比較好。”
起勢,反撲。
楊真倒沒想那么遠,只擔心他被人欺負死了,便草草地裴均說了幾句,便處于放心不下,跟過去看了。
魏瀾果真一路扶著胳膊,氣壓低沉地往藏書樓走。
楊真沒想到這種情況下了,他還要讀書,又擔心他沒有吃飯,猶豫著要不要給他送一個包子,又怕被自尊心極高的他拒絕。
正踟躕不定之時,魏瀾竟然沒有走向藏書樓,而轉而在樂之池附近停下了。
楊真一瞬間就想到了自己剛來書院沒多久,就聽別人說這里有個自溺身亡的前輩。從此日日經過這里,或者每逢深夜,他總是害怕有厲鬼找他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