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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明黃色的簾幕被輕輕掀開,身著繡鳳穿牡丹宮裝的貴妃緩步走入,鬢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行走間,珠翠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卻絲毫不顯喧嘩,只襯得她神色雍容。
貴妃走到畫案前,目光落在《百鳥朝鳳圖》上,久久未語。她身后的掌事嬤嬤大氣不敢出,殿內靜得只能聽到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蘇墨卿垂著眼,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鳳凰的尾羽掃到百鳥的姿態,最后停留在自己未完成的鳳翅上,帶著審視的意味,像一張無形的網,輕輕籠罩下來。
半柱香的時間,貴妃始終未置一詞,只是抬手輕輕拂過畫紙上尚未干透的墨痕,指尖微涼,觸到顏料時微微一頓。隨后,她便轉身,依舊一言不發地帶著人離去,仿佛只是偶然路過,隨意一瞥。
直到殿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蘇墨卿才悄悄抬起頭,后背已沁出一層薄汗。她知道,貴妃的沉默比任何評價都更有分量,那道停留在她背上的目光,分明是在考量——考量她的技藝,更考量她的立場。
午后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墨卿正俯身調制一種特殊的青色,那是用石青與花青按比例混合,再加入少量珍珠粉研磨而成,色澤溫潤透亮,最適合描繪孔雀尾羽上的漸變。
她手持小杵,在瓷碗中細細研磨,動作輕柔而專注,瓷杵與碗壁碰撞,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訴說著無聲的心事。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不同于宮人平日刻意放輕的步履,反而帶著幾分急促與張揚,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蘇姑娘可在?”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慢,穿透了簾幕,傳入殿中。
蘇墨卿心中一凜,放下手中的瓷杵,示意桃兒去掀開簾幕。
只見一位面生的太監領著兩名小太監走了進來,為首的太監約莫四十多歲,面色白凈得近乎蒼白,沒有胡須的臉上,眼角微微上挑,眼神卻像淬了冰,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鷙。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蟒紋補服,補子上的蟒紋栩栩如生,腰間掛著一塊墨玉腰牌,顯然品級不低。
“民女蘇墨卿,見過公公。”蘇墨卿起身,依著民間女子的禮儀,微微屈膝福了福,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這張臉,她從未見過,但那股陰狠的氣質,卻讓她瞬間想起林瀟臨行前的叮囑:“宮中與溫世昌往來最密者,有一姓金的公公,為人狡詐,手段陰毒,你需格外提防。”
“咱家姓金,在貴妃娘娘跟前伺候。”金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嘴角的肌肉牽動了一下,卻沒有半分笑意,反而更顯猙獰。
他的目光在蘇墨卿臉上來回掃視,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隨后又落到案上的畫作上,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娘娘惦念姑娘的畫作進度,特命咱家來瞧瞧。”
說著,他便邁步走到畫案前,故作姿態地俯身端詳。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卻在劃過未干的墨痕時,刻意加重了力道,留下一道淺淺的指印。
“嗯,畫得倒是不錯,不愧是從揚州來的畫師,手筆就是不一樣。”他語氣帶著幾分敷衍的夸贊,話鋒卻突然一轉,“聽說蘇姑娘是揚州人?揚州可是好地方啊,煙花三月,富庶繁華,難怪能養出姑娘這般才貌雙全的人物。”
這話看似尋常,卻暗藏試探。蘇墨卿心中警鈴大作,她知道,金公公這是在旁敲側擊,打探她的底細,更是在暗示她的“出身”——揚州雖好,卻也是遠離京城權力中心的地方,言外之意,她不過是個無根無靠的外鄉人,在宮中只能任人擺布。
她垂眸斂目,語氣恭敬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公公過獎了。民女不過是略通筆墨,蒙貴妃娘娘不棄,才有機會為娘娘作畫,只恐技藝粗淺,辜負娘娘的厚望。”
“誒,姑娘這就過謙了。”金公公忽然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畫紙上,溫熱的氣息噴在蘇墨卿的耳畔,帶著一股淡淡的熏香,卻讓她渾身緊繃。他伸手指著鳳凰眼部那片尚未點睛的空白,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咱家聽說,古時有畫龍點睛的典故,畫師一筆下去,龍便破壁飛去。姑娘這鳳目,打算如何點睛啊?”
他的指尖幾乎要觸到絹本,眼神卻死死盯著蘇墨卿,一字一句地說道:“這鳳目,可得透著對娘娘的‘忠心’才行。若是眼神不對,讓旁人看出了什么不該有的心思……呵呵,那可是大不敬之罪,姑娘怕是擔待不起啊。”
蘇墨卿心頭一凜,瞬間明白這是赤裸裸的警告與暗示。金公公這是要她在鳳凰的眼睛里“做文章”,畫出對貴妃的“臣服”,實則是逼她站隊溫世昌一黨。若是不從,他們便會以“鳳目無神”“心懷不軌”為由,構陷她對貴妃不敬,到時候,她在這深宮之中,怕是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指尖微微攥緊,指甲嵌入掌心,傳來一絲刺痛,卻讓她更加清醒。她抬起頭,迎上金公公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公公,鳳乃百鳥之王,象征著尊貴與威儀。既是為貴妃娘娘作畫,鳳目的眼神自然需雍容大氣,睥睨天下,方能彰顯娘娘母儀天下的風范,也不負皇家的威嚴。民女定當竭盡全力,用心描繪,絕不辜負娘娘的圣恩與信任。”
她這番話,既沒有直接應承金公公的“忠心”之說,又巧妙地將鳳目的神韻與貴妃的身份綁定,既表達了對貴妃的尊崇,又守住了自己的底線,讓金公公挑不出半分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