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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荒謬。
領導們魚貫而入,清一色的深色西裝,在主席臺前構筑起一道權威的壁壘。王德旺校長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他今年五十八歲,頭發(fā)梳得油亮,臉上每道皺紋都仿佛經(jīng)過精心管理,呈現(xiàn)出一種恰到好處的威嚴和沉痛。
“老師們,”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議室,帶著一種經(jīng)過計算的、沉重的共鳴,“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聚集在這里。今天凌晨,我們失去了一位年輕的同事,小學部的莫平平老師。”
臺下鴉雀無聲。
“根據(jù)初步了解,莫老師是因為個人感情問題處理不當,一時想不開,做出了令人痛心的選擇。”王校長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這給我們所有人都敲響了警鐘——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一定要關注自己的心理健康,學會排解壓力,處理好工作與生活的關系。”
林晚舟感到胃里一陣翻攪。“個人感情問題”、“一時想不開”——這些詞語像預設好的標簽,輕飄飄地貼在一個已經(jīng)無法為自己辯解的逝者身上。她想起莫平平那張照片,那個戴著棒球帽、在陽光下毫無顧忌大笑的女孩。那樣的笑容背后,怎么可能只是簡單的“感情問題”?
“當然,學校也有責任。”王校長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為了杜絕此類悲劇再次發(fā)生,學校決定加強教職工心理健康關懷。我們已經(jīng)聯(lián)系了海大心理學系的知名專家,宋歸路教授,她將為我們開設系列講座,并提供一對一心理咨詢服務。”
宋歸路的名字第二次出現(xiàn)。林晚舟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筆。
“學校成立了善后工作小組,請各位老師積極配合,做好學生安撫工作,特別要維護校園穩(wěn)定。”王校長的目光掃過全場,那目光像探照燈,讓林晚舟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特別要強調的是——禁止在任何場合討論此事細節(jié),禁止在社交媒體上發(fā)布任何相關消息。這是紀律,也是為了保護逝者和她的家人。”
保護。穩(wěn)定。紀律。
每一個詞都正確得無可指摘,卻讓林晚舟感到一陣窒息。真相是什么?用精心編織的謊言包裹血的教訓,就是真相嗎?她感到一股熱血涌上喉頭,幾乎想站起來,為那個連死都要被剝奪真實原因的姑娘吶喊——
但就在她手指收緊,身體微微前傾的瞬間,她的目光撞上了斜前方一個背影。
楚月。
語文教研組的后起之秀,她的同門師妹。比林晚舟晚兩年入職,卻已經(jīng)是年級備課組長。此刻她坐得筆直,側臉線條清晰冷靜,正專注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她的存在感很強,即使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也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隨時可能出鞘。
林晚舟的動作僵住了。她想起上周的教研會上,楚月提出的“高效作文模板化訓練方案”——將每一種作文題型拆解成固定模塊,學生只需背誦套用。“在有限的考試時間里,情感和創(chuàng)意是奢侈品,結構和技巧才是硬通貨。”楚月當時這么說,聲音平穩(wěn)有力,贏得不少老師點頭。
而林晚舟小聲反駁:“可是這樣教出來的作文,還有靈魂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楚月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平靜得像深潭:“林老師,中考閱卷每篇作文平均只有九十秒。您覺得閱卷老師是在找靈魂,還是在找得分點?”
那一刻,林晚舟啞口無言。
此刻,楚月似乎察覺到背后的視線,微微側過頭。她的目光與林晚舟在空中短暫交匯——沒有任何情緒,像看一件家具,或者一個無關緊要的數(shù)據(jù)點。然后她轉回頭,繼續(xù)專注地聽講。
就是這一眼,澆熄了林晚舟胸腔里那點微弱的熱血。
她慢慢地、深深地縮回了座位里,像一只把身體緊緊縮回殼里的蝸牛。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她不能。她沒有楚月那種刀槍不入的冷靜,也沒有挑戰(zhàn)權威的勇氣。她只是個疲憊的、掙扎著不讓自己沉下去的普通人。
霧,似乎更濃了,從窗外彌漫進來,浸透了她的心。
散會后,林晚舟獨自回到辦公室。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條紋,像一道無形的囚籠。同事們都在低聲議論著早上的會議,但她什么也聽不進去。
她打開電腦,鬼使神差地登錄了校園oa系統(tǒng)。在教師名錄里,她輸入了那個名字:莫平平。
搜索框轉了幾圈,跳出了結果。
那張照片再次出現(xiàn)在屏幕上——棒球帽,卷發(fā),陽光下毫無顧忌的大笑。林晚舟久久凝視著這張照片,直到眼睛發(fā)酸。她注意到莫平平的脖頸上,戴著一枚小小的吊墜。放大圖片,能看出是一只麋鹿的造型,線條簡潔,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麋鹿。
林晚舟自己的微信頭像,是一片寂靜的湖,一葉孤獨的扁舟停泊其上。那是她呈現(xiàn)給世界的、近乎完美的平靜假象。只有她自己知道,湖底深處,早已是淤泥沉積,水草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