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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謙只當孟書渺說這話是為寬慰他,見她垂首低眉,便也并未細瞧她此時有些怔忪的神色。
兩人又互相說了些道別珍重的話,枯樹下寒氣逼人無所遮擋,季謙見孟書渺蒼白的面容兩頰凍得緋紅,知曉她的身體是受不住寒的,便結束這場話別,再次道別讓孟書渺保重之后匆匆離去。
孟書渺站在原地,看著季謙走遠的背影隱入黑夜中直至再也看不見,凜冽的寒氣自鼻腔而入,猶如那鋒利的刀子般割得肺腑生疼,忍不住咳嗽兩聲,然后臉上那羞澀淺淡的笑意一下隱去,目光淡然無神,面無表情。
收回目光來正對上杏芽干凈單純的眼睛,她捂了住杏芽被寒氣凍得冰涼的手勉強笑了笑:“走吧,這雪瞧著又要下大了。”
兩人拐過偏僻的花園,互相攙扶著在積雪未融又覆上新雪的狹窄宮道小心翼翼地走著。
“公主,三年后我們真的能離開嗎?”靜謐昏暗的環境中,一直沉默的杏芽突然開口問孟書渺。
孟書渺頓了頓,輕聲答道:“嗯,還有三年的時間,總是要試試的,總不能在這里一輩子蹉跎到老。”
孟書渺和季謙的想法一樣,她在宮里沒有任何依仗對任何人都構不成威脅,她是生是死,嫁人還是死在西巷,對于明帝來說還不如他晚飯吃什么來的重要,三年的時間若能運作得當,這件事的可操作性非常大,她得回去同巽娘好好商量。
這個時代西南的生存環境比不得現代的云貴兩廣,但無論是她還是巽娘杏芽他們幾個,去那里總歸比在西巷受挫磨前途未卜得好,而若一直這般龜縮在西巷,她的命始終是攥在別人手中的。
季謙一直以來幫忙帶過不少風土游記,孟書渺也有意識地暗自收集了起有關西南風物的書,結合孟書渺腦海中的地理知識,現代的云黔桂地區都有一部分在衛朝疆域版圖之內,剩下那部分并更朝外的湄公河等流域部族小國,衛朝統稱為西南夷,她大致能判斷出坤城位于現代所貴州與廣西的交界。
坤州是衛朝西南邊境,由此地域再往北則分布著夜郎國諸部。那里就是孟書渺現代地理認知中的貴州。
她穿越來衛朝前,她在前世現代的意識最后留下記憶的地方就是貴州六盤水。
那時她和幾個朋友相約去龍脊天路徒步野營,明明裝備完善,徒步野營路段也是在當地景區開發完善的安全區域,甚至在上山前還請了當地的向導,準備在安全地帶露營一晚再下山。
傍晚扎營飯時,媽媽打來了電話,因為山上信號不太好,身邊朋友笑鬧聲蓋住了電話聽筒那邊的聲音,她就離開人群多走出去了幾步找了個相對僻靜的地方接電話。
然后啊……
到現在,孟書渺穿來十年,很多穿越前的記憶她開始隨著時間慢慢淡去,但那一個穿越瞬間就像是定格在她靈魂深處的畫面一樣她一直記得清清楚楚。
那么一瞬間,就真的只是那么一個眨眼的瞬間,眼前的所有景象全變了,明明前一秒朋友們的笑鬧聲就在不遠處,明明耳邊電話里媽媽還在問她什么時候回家要她注意安全,她張嘴都來不及回答,可下一瞬所有的一切就都消失了。
周遭一片寂靜,仿佛整個世界除了她就是一片黑暗,在無限的恐懼中她看到四周有濃厚的白霧以極快的速度涌現而來將她全身包裹。
一陣天旋地轉之后孟書渺感覺自己來到一個虛無維度空間,就仿佛是另一個維度的黑暗空間,沒有任何聲音實物感,縹緲虛無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黑暗中飄蕩了多久,直到失去意識。
等再次有意識醒來,就是在衛朝皇宮角落那個小池塘中,此時的她已經換了一副軀殼。
從這副軀殼九歲到如今十九歲,等開春過了生辰就滿二十了,已經十年,她沒有一刻不想要回去。
這十年間,她思考設想過無數種她穿越的契機和條件,也曾瞞著所有人一個人偷偷去她醒來時的池塘數次,但都沒有任何有用的發現,她甚至都試過將自己整個人沉入水中,一直到意識模糊的前一瞬。
孟書渺承認自己是個慫貨,她怕死,不知道死后能不能回去,非常怕死。
她怕在這個世界死亡就是她靈魂的終點,怕她死后就真的再也不存在了,再也沒有任何機會回到她原來的世界去了,再也見不到到她想見的人。
所以她想去西南那邊試一試,或許來時的路就是她回去的道,六盤水如今在夜郎國境內,從坤州過去路程并不遠。
她想家,在這里的十年,她從來沒有歸屬感,沒有一天不想回家,她想不明白為什么會是她,穿越不是她的奇遇而是劫難,她覺得自己就像社會法制新聞里那些被拐賣進大山逃不出去的可憐女人。
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回家啊……
“砰——”
遠處天空傳來一聲爆竹聲,將孟書渺的思緒拉回來,她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正陽門燃起了煙花,因著高高的宮墻遮擋,并不能看見,只能瞧見天邊那泛起的亮光。
已近子時,又是一年過去了。
孟書渺迎著刺骨的冷風,努力睜著眼睛,將涌上來的淚意逼回去,輕聲對身旁的杏芽道:“咱們走快些回罷,姑姑該著急了。”
兩人將步伐加快了些,踩在雪地里,發出嘎吱的聲響,伴著爆竹聲聲,沉默地朝慢慢朝前走,也慢慢地走完她在這個時代的第十個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