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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么,許槐點頭。攔門的時候門神一樣,把手搭柏遠山肩上說話又像猛獸按著獵物。許槐覺得柏松霖肯定從小就是孩子王,長輩也寵,沒受過氣、挨過欺負,不知道小心翼翼為何物。
“這家伙打小就這樣,能扛著呢。該扛的扛,不該扛的也扛。”
柏青山停了會沒說話,望著細雨,眼睛很慢地眨動幾下。
“我二哥二嫂以前在工地干活,忙,也沒固定地方,柏松霖小時候是跟著我爸媽長大的,在鎮里念的小學。二哥二嫂計劃在他初中前去市里安個家,接他過去讀書,倆人拼命攢錢,結果沒等實現就意外去了,那年柏松霖剛滿十二。”
“孩子小,不能沒人管,爸媽都愿意養著,但縣里沒啥好學校,又怕耽誤了他。爸合計了挺久,最后決定還按二哥計劃的那樣,送柏松霖去市里讀,就住在柏遠山家,雜費、生活費全由爸出。”
“柏遠山對錢看得重,聽著不用掏錢就同意了,還從柏松霖每月的生活費里撈油水。柏松霖住在他家的半年里就睡沙發,吃的也素,柏遠山一家拿從小院摘的絲瓜打發他,不變樣地給他連吃了大半個月。他不想讓老人擔心,能忍的就都忍了。”
“這些我們誰也不知道,都是到爸快去了我才聽著柏松霖和爸說。柏遠山看不上我二哥,他家那小子也看不上柏松霖,表面上叫他小霖哥,心里拿他當個鄉巴佬,覺得他普通話說不標準,又黑又土,老是找茬為難他,說他吃得多、撒尿聲兒大,全是些零碎氣,還聯合一個院里的孩子一塊排擠他。后來柏松霖實在住不下去了,瞞著家里跟楊樹借錢,去學校辦了住宿。”
“住宿是住宿,生活費和雜費柏遠山還攥在手里一大半,給柏松霖的那點都不夠吃喝。楊樹也是個腦缺,柏松霖不說,他也不說,私底下塞錢塞物,柏松霖再找機會原樣給他塞回去……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柏松霖那三年是怎么過的,反正初中畢業他比同齡人矮一大截,又瘦,扣扣巴巴跟只沒長開的猴兒一樣。”
“柏遠山吃準柏松霖自尊心強,不愛嚼是非,爸去了以后每年都得來小院找我幾趟,話里話外是他養過柏松霖三年,如何操心,花了多少錢。那會柏松霖在市里讀高中,逢著假期才回來,我也沒和他提過,可偏巧有一次正讓他瞧見了,他就拿把刻刀逼著柏遠山,叫柏遠山把他花的錢一筆一筆算出個數。”
“柏遠山能花什么錢?三年里是賺不是虧。但柏松霖認他寫的那個數,一式兩份整了個欠條,簽字,還劃破手指在上面按了倆血手印。我問柏松霖你跟他牽扯什么?真要還也是我替你還就行了。可人家偏不,軸了吧唧的,一邊上學一邊湊錢,高考前領著我上柏遠山家里把那么厚一沓錢拍桌子上,撕了欠條。”
“當時出來我都服了,說那么些錢你自己留著花不好嗎,非給他,就為爭這么口氣。結果你猜人家說什么?人家說人家不是為了爭氣,人家是要買斷恩情,這筆錢掏過他就不欠柏遠山了,柏遠山也別想再拿這個說事。那么大點孩子愣是整出一副贖身的架勢,我就逗他,說那你咋不跟我買斷呢?”
柏青山說到這沒忍住笑了,抬起下巴,學著柏松霖的口氣說:“我跟你買斷個屁。咱倆這輩子斷不了,你就住在小院里,踏踏實實等著我給你養老吧。”
牛轟轟的,兜比臉干凈還能擺出大款的豪氣,許槐都能想象出柏松霖說這話時的拽樣兒。他跟著笑了會,眼睛卻驀地酸了。
挑食,不愛吃絲瓜,不讓他叫“小霖哥”,嫌棄他打欠條算計。許許多多許槐曾經覺得柏松霖龜毛難搞的點串在了一起,背后是一個孩子獨自掙扎的歲月。
是他沒有機會參與、也永遠無法窺得全貌的歲月。
這是個什么人啊,許槐莫名其妙開始生氣。明明滿身炸刺,最是該張牙舞爪,卻又能為了一些人隱忍,把淚往自己肚子里咽。
缺心眼!他就沒見過這么缺心眼的!
雨已經停了,山上的水氣卻全往許槐眼底鉆。他屏著氣收斂情緒,斂不住,只好嘗試轉移話題。
“霖哥,霖哥記恨他大伯嗎?”
“記恨……”柏青山沉吟,“也談不上。現在他眼里就沒這個人。”
這倒真像是柏松霖的性格。許槐覺得心里翻騰不定的感覺稍稍平復了些許,他又隨口問柏青山:“小叔,那你呢?”
“我就更談不上了,”柏青山想也沒想,“恨這個字眼太強烈。而且我看著他……總能想起他把雞腿讓給我吃、背我去鎮上輸液,還給我揉手背的那些事。”
那是少年時候的事,都是小事。可因為有過那些,你就很難完整單純地去怨恨一個人。
許槐霎時涌上新的淚意,情緒不上不下時本就容易反復。正憋得辛苦,柏青山拍了下他的后背,手指一指說:“看那兒。”
許槐的淚差點被拍得掉下來。他強忍住,順著柏青山指的方向去看——
雨過天晴,碧空如洗。天邊一半積云結團,一半彩練成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