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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得把他親自接回來。
過了幾天,州山省普降細雨,淅瀝一場下得連綿,空氣里都有了涼意。柏松霖撞開雨霧開往榆朔縣,路上和許槐通了半程電話,倒沒覺得孤清。
許槐現在老愛“霖哥霖哥”地叫他,聽得心里熱乎。
駛進榆朔縣,雨已經基本停了,柏松霖是從明天坐攤雕刻,因此徑直開去了三塔公園。
一推門下車,濕潤的秋雨味兒直侵肺腑。柏松霖信步向里,偶爾踩過幾片落葉,半腐不衰,濕溻溻的粘鞋底子。
三塔公園是后修的,面積挺大,除了把三座塔圍在里面還鑿池引了一湖水,原本就是應個景,結果引好后三塔倒映,無心插柳成了最絕的景。
柏松霖站到湖邊,低頭水面如鏡,三座塔的影子完整相對,隨水波輕輕搖曳,風吹時皺一下,雨落時砸個坑,形亂但不散,很快又融合成靜好模樣。
再順著看上去,塔身好像被倒影憑空拉長了,一層一層,需要看很久才看得到頂。
在這三座塔里屬木塔最高,看過去的第一眼一定是它。全榫卯純木結構,松木為主、榆木為輔,望之儼然是個加大版的木雕藝術品,華美蘊于端莊,怎么看都覺得看不夠。
別的不說,就說塔基和塔身上的斗拱就夠看好久,形式多達百種,數目更是破千。它們與八角形塔基和六檐塔身巧妙融合,呈現出花欲開未開的姿態,配合零星幾點秋雨,更添詩意的美感。
琉璃塔在其中次高,結構樣式也簡單,是從下往上逐層遞減的錐形,但塔身的磚石上全部采用凸出的琉璃貼面工藝,以藍、綠、黃、白、黑五色塑形,佛龕、門洞、龍鳳、寶珠比比皆是,洞內有諸神佛的造像,洞外還有花卉、靈獸等配飾,色彩造型美到了極致。
雨打琉璃,水跡蜿蜒,是連珠墜玉的禪靜。
要到了晴天日頭底下,又是光彩溢目、宛若飛虹的盛燦。
在三塔之中,最不起眼的就是回音塔,矮矮一座,青灰色像條尚未成形的小蛇。塔身由青磚壘就,外觀呈拋物線,每層疊澀出檐,細看才可看出形態上細微的差別。塔剎為銅質,頂端立有鳳凰,塔剎和最高一層的塔檐能反射回聲波,在塔四周拍掌或擲石有成串的回音。
有說像“烏鳴”的,有說像“蟾叫”的,夜里聽來尤其明顯,像置身鄉間河塘。
柏松霖整整在三座塔底下逛蕩了大半天,許槐不在他就自己摹景速寫,畫得太投入,有人伸著脖子看他他都不知道。
等終于看夠了,柏松霖和許槐視頻,握著手機慢慢轉了一圈。許槐“哇”地一聲,“霖哥霖哥”叫著要他挨個塔展示。
柏松霖按許槐的要求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
許槐感嘆起來的調門兒是往上揚的,看到什么要細看就讓柏松霖停下,嘴里有各種貼切的描述。有些柏松霖聽了會覺得很新奇,就和許槐拆一句、逗一句,抽絲剝繭能說好幾車的話。
他很喜歡和許槐這樣的交流。兩個人各自獨立,撞在一塊又能有很深的共振。
“霖哥,好多都看不清。”許槐最后有點遺憾,“我眼睛都瞪酸了。”
“過兩天來了再看,”柏松霖握著手機像把許槐握在手里,順勢又強調一遍,“到時候等我去接你。”
“知道啦,啰不啰嗦。”許槐最近聽這句話聽得耳朵起繭,看柏松霖緊盯著他,趕緊改換說辭,“遵命霖哥。”
柏松霖又說了幾句把視頻掛斷,覺得這狗崽子越來越能氣他了。
還能撒嬌。
兩個交替著來,特別、特別的欠收拾。
第二天柏松霖早早去了攤位,位置在一排的正中間,前后來往方便。他考上大學那年也擺過攤,跟趙屹、陳景柯兩個擠大貨去了岐城,在公園、小吃街這種最熱鬧的地方鋪塊布占位,趙屹拍照畫像、陳景柯彈唱,他給人雕木頭。
那會他還是有點東西就想顯的年紀,愛炫技,人家要個最簡單的木牌他都想標新立異。還喜歡不經意耍帥,刀在指尖一悠一繞酷似俠客,確實吸引眼球,但交出去的東西更多是為滿足自己的審美和成就感,并沒有太多考慮買主的需求。
現在就不一樣了。大浪淘沙、刪繁就簡,這么多年過去他早舍棄了對技藝的賣弄,返璞歸真。優秀的作品需要傾注真我,成品重要的卻是傾聽,木雕說到底就是一種表達,做給別人的時候,須得具體到人、回歸需求本身。
因此坐攤兩天,柏松霖除了雕刻,絕大部分時間都在詢問,樣式、形狀、大小、用途,覺得搭配出來奇怪他也只是建議一句,多的一概不提。
手上也沒有多余的動作。拿刀就是拿刀,勾、鑿、推、刨,每一筆都走得穩,走得簡練。雕完快速打磨擦凈,半點不拖泥帶水,有種收劍入鞘的架勢。
許槐特地點進去看了榆朔縣文化節的直播,直播鏡頭好幾次停在柏松霖的攤位。人聲嘈雜里,柏松霖的坐姿、手法始終是沉的,眉庭深邃低斂,自成結界。
看完許槐把截屏發給柏松霖,打字報告:霖哥,我看到你雕了財神的擺件!
柏松霖隔了很久回他:福祿壽喜財雕了個遍,剩下就屬生肖、姓名這種雕得多。
許槐“哈”了一會,問柏松霖:你手腕還疼不?
柏松霖打好“不疼”又很快刪掉,發送過去三個字:有一點。
許槐秒回:明天見面我給你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