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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往縣中心和市里去的土路旁就是這樣的大楊樹,他坐在自行車橫杠或破舊貨車的斗子里,仰頭看,不知道什么叫做失去。
后來他才懂,失去就是樹還在,他也還在,但車前面給他庇護的人沒了,從此他心上有一部分就永遠戳在楊樹枝的尖端,任憑風吹雨淋。
柏松霖下車去小賣店買了包煙,看著手機,坐在路邊抽到天亮。
天亮天又黑,一天時間不知道怎么就晃過去了,柏松霖先去了岐城,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以后,他開回了下關縣。
許槐沒回小院。
柏松霖聽后沖柏青山和楊樹點頭,說他知道了,沒有憤怒、憂心、惶然,心里意外地很平靜,就像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事實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會就是個昏昏噩噩的行尸走肉,身體、大腦全是木的,沉的,沒法思考,沒有情緒,整個人完全空了。
他也不敢多想,等待天亮的每一分每一秒里,想象出來的任何一種可能性都會讓他發瘋。
所以他選擇麻痹自己,繼續抽煙,瞇不著就在臥室里來回地看,看屬于許槐的東西——
衣柜里,衣服褲子沒幾件,或掛或疊,干凈整齊。那條補過的褲子卷起來擱在衣柜底層,和許槐睡覺時候的樣子很像,都是縮成一個長條。
小柜上,外傷噴霧和驅蚊液靜靜立著,面油放在桌角,蓋子沒有蓋嚴。這小孩兒現在臉挺嫩的,外面這么大的風吹兩天,也不知道皮膚扛不扛得住。
掀開枕頭,底下的本子合著,孤零零一個。
和它做伴的木頭小狗沒了。
柏松霖盯著看了幾秒,扔開枕頭上了二樓。架子上小院兒的造景還在,所有許槐練手的小件還在,唯獨少了那個他坐攤時雕刻的、只有許槐半張臉的平面木雕。
柏松霖騰騰騰下樓,心中浮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強于判斷、思考和所有理性分析,指引他出院門上車。兩只小狗跟出來跳上副駕,穩穩坐著看向窗外。
上山路很黑,車燈只照得亮正前方的二十米,二十米以外無邊無際,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林中就更暗,幾乎是黑黢黢的,亂石起伏,樹木如幢幢鬼影。沒有月亮的蒼穹下,黑暗仿佛厚重濃霧,山林成了巨大的迷宮,里面藏著最深奧的謎題。
柏松霖和兩只小狗進去求解,打著手電筒照亮,從香椿林找到他倆采過蘑菇的松林,再到潭水邊上。
夜里太冷,迎春花蔫了,水面微微結冰。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失去葉冠的樹抵擋不住多少,大部分都能直直穿透血肉之軀。
柏松霖撈起魯班、后福上車,繼續往上開,開到路越收越窄,車難以通行。
柏松霖和倆小狗下車走了十來分鐘,山頂到了,這是金頂山的最高處。風最烈、最勁,打火機都打不著火,灌進體內能把血液里凍出冰碴。
這座山太大、太深,溫柔也無情。一個人能在里面找回自己,也能失去對他重要的人。
柏松霖望著崖外,一手捏打火機,一手握手電筒。風吹動黑暗,狂放、澎湃、暴虐,漲潮似的,讓他有種溺水般的窒息。
他快被淹死了。他感覺自己的心破了一個洞。
風在里面呼呼來去,繼續侵蝕,誓要剜下一塊最紅亮的祭天。
“汪!汪汪!”
后福叫了起來,叫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柏松霖轉過身,看到電塔在它身后拔地而起,高得突兀,簡直是神仙踩下來的一條腿。
輸電線橫在天上,又多又密,沒有哪一條能把許槐的消息傳送過來。
“過來,”柏松霖招呼后福,“別亂跑。”
后福沒動,又叫了兩聲,魯班抖著尾巴跑向它,低頭蹭了蹭,很快也“汪汪”地叫。
柏松霖把手電照過去,圓圓的光像枚臟臟的月亮。月亮里有顆更圓更臟的東西,石子兒大小,離遠看似足神仙掉落的仙丹。
離近了,柏松霖看出它是顆巧克力糖豆。
“走。往前走。”
柏松霖的聲帶輕顫,悶頭跟著兩只小狗往下走,去往東山的地界。東山風景區圍在鐵絲網里,外面是小路、樹木、石頭,再走下去,路邊藏著個石刻觀音洞。
他去過那兒,小時候爺爺帶他去的,后來他又和趙屹、陳景柯去過。洞里三面都是石壁,左右兩面滿刻飛禽走獸,士族大夫、平民百姓,不同階級的人和這些動物融在一起,所有生靈共同朝向正中的石壁。
那上刻有一尊通頂觀音,既無蓮花座,也無坐騎童子,就那么安安靜靜地遺世端立。壁上生靈沒有磕頭朝拜,壁下也沒有香火供奉,但它非常安然,目光不像神仙,像個慈悲長者。
柏松霖的腳步放慢了,希望吊在嗓子眼,要去驗證的時候會比固守失望還讓人恐懼。
他甚至不敢叫一聲許槐的名字,只看到魯班和后福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