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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默了半刻,魯班和后福在門里“嗯嗯”地哼唧,小孩兒一樣,看到親近的人吵架會委屈害怕。
許槐站在院里,沒進沒退。
“握不了就握不了,”柏松霖開口,“我握了這么多年刀,想雕的、能雕的也算都雕過一輪。要真能用這只手給許槐換往后的清凈,握不了我也認了。”
沉沉的語氣,每個字都斬釘截鐵。風滲進窗里竟也沒把它們吹散,清楚明白,叫許槐原地打了個戰栗。
“你就瘋吧。”柏青山說。
“我還就瘋了。”柏松霖的聲音開始一點一點拔高,“你知道許槐以前是怎么過的?挨餓挨打,在最該無憂無慮讀書的年紀還得頭拱地刨活干,睜眼就想著怎么掙錢。那種日子你我都過過,滋味真不好受。”
“這些遠的不提,就說他大學休學,我這幾天讓趙屹打聽過了,他休學就是他那死爹在背后攪和的……操了,月月給上供還得遭這份罪,這都特么憑的是啥?就憑他運氣不好投錯胎了?就憑他攤上這么個無賴當爹?我真看不了,我不可能讓他在我眼皮子底下還得提心吊膽,還得受那些鳥氣!”
“小點聲,”楊樹的聲音插進來,“你倆都小聲。大半夜的,再把小槐給吵起來。”
小院的夜又靜了下來,窗里倆小狗哼哼唧唧地叫,窗外風從偏院“嗚嗚”地刮。這是快進冬月的風,冷得凍臉,撲在窗上、門上,震得屋檐上的瓦都撲棱棱響。
“反正他的事我得管。”柏松霖再開口時自覺把音量降低,“他在小院一天我就管一天,你要覺得有什么,我帶他搬出去住。”
“越說你還越來勁了,你搬哪兒去?”柏青山的影子推了柏松霖的一下,“讓你爺知道我把你趕出小院,他托夢都得拿拐棍抽我。”
柏松霖“嘁”了一聲,好像笑了。
“沒不讓你管這事,你管你倒拿個家伙啊,要不喊你楊叔一聲也行。”柏青山罵他,“空個還殘廢的手就出去了,這給你能耐的。”
“不需要。”柏松霖說。
“不需要你手咋成這樣的?”
“操,當時誰能想到他那么混?”柏松霖聽著都無奈了,“對付他我有數,你別操心了行不行,磨叨我一晚上。”
柏青山說今晚咱倆到底誰說得多,我說一句你說八十句,以前咋沒見你這么能說。
叔侄倆從爭執變成斗嘴,斗了一會就扯起了別的。魯班和后福看事態平息也不哼唧了,一只撲一個,分別被提溜起來抱進懷里。幾個影子在玻璃上動來動去,三人兩狗溫馨和諧,相互逗逗、笑笑,好像本來就是屬于這兒的。
是小院的一部分,是個整體。
許槐原地未動,一只手在兜里捏著手機,一只手伸在外面,早已凍透。他注視著廚房又看了一會,拔起目光環視。
核桃樹,花木架,偏院兩房,正院的臥室和工作室。這座小院里的每一處景致他都熟稔于心,不止用眼睛打量過,還拿尺子丈量過,長寬高,甚至顏色、破損程度他都在畢設作品里盡可能原樣復刻。
他知道矮墻從下往上數有幾塊磚。他知道正屋的瓦片哪里缺了一塊。他知道花木架的一條腿上又掉了漆。
他都知道。因為他很愛這兒。愛它的寧靜,愛它的熱鬧,愛它的所有。
在他心里,它和金頂山一樣,都是守衛者,是最溫厚的保護神。
在他心里,這座院兒沒有什么是不好的,沒有哪個東西多余。
所以他舍不得離開,真心舍不得。他想賴在這兒,明知道這樣不好、不應該也不想改變。
以前還尚且能自我麻痹。他覺得自己幫了工、干了活兒,不算完全沒用,也沒有給大家添太多負擔。
可現在,他切切實實招來了麻煩,他給小院埋了顆翻山越嶺而來的雷。這些天他已經把什么都想起來了,也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他就是老想拖著,能拖一天算一天。
可現在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可能讓雷炸在柏松霖身上。
柏松霖是那么好的一個人,跟這座小院一樣磊落、敞闊,從來都是干凈平順的。
而他是墻根處的殘雪,太陽曬了幾天也曬不化,臟乎乎、陰溻溻地堆著,需要很久才能化成一灘帶泥的水。
怪不了誰,誰叫他下就下在那么個地方。
許槐推門回了正屋。
半個小時后,門輕輕一聲響,柏松霖躡手躡腳躺上來,沒掀許槐的被子,抖了條新的蓋上。
許槐睜開眼轉過身,沖他張開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