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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張家妍稱不上友善的目光里,我捧著衣物滾進了浴室。
在浴室里磨蹭半天,我眼睛始終不敢亂瞟。一直到沾水的襯衫貼在身上,冷得我打個噴嚏,才終于不情不愿地解下紐扣,打開熱水。
洗到一半,拿起壁掛架的洗發水,忽然想起她身上的白茶香氣,又愣了會兒神,在蒙蒙水霧里想起她方才的話。
想起她撐的傘,為我別過的碎發,酒吧里攬住我,以及某日落在臉頰的吻。
一直到換上睡衣,我慢吞吞走出浴室,一面拿毛巾擦著濕發,還感覺耳根滾燙。
張家妍還在客廳工作。
聽見門鎖打開的聲音,她回頭看了眼,又拿起手機沖我晃了晃。
晚餐吃什么?我點外賣。
我帶著微潮的水汽坐到她身邊,探過頭,看見她文檔上密密麻麻整理了四千多字,小聲驚嘆:好厲害。
她露出些微笑意,指著屏幕第二行,微微側身,示意我看。
這是你查到的那部分,有關舊校區重建的歷史文件。
我也笑起來。
想了想,我又說:我想吃壽司。
ok。
張家妍拿起手機。
我于是又靠近她一點,小聲問:我今晚可以不回去嗎?
她頓了頓,微不可查地一頷首,可以,有客房。
那我可以
gloria。她深吸一口氣,回過頭看我,我是你上司,不是你媽咪。
這是她在辦公室常用的語氣,生硬又冷淡。
可是,哪里有上司會摸我腦袋,帶我回家,又將睡衣塞給我,輕易讓我留宿呢?
或許是她客廳暖色的壁燈作祟,或許是氣息相同的洗發水、款式相近的睡衣給了我倚仗,又或許,這根本就是她虛張聲勢。
最終,我還是沒能忍住,近乎任性地伸出手,摟住她手臂。
我感到她身體略微僵住。
那我可以,和你交往嗎?
我小聲講。
第 4 章
看你表現咯。
最終,她這樣回答我。
可是,怎樣才叫表現好呢?是乖乖跟在她身后,安分守己地為真相奔波,還是為她搜集到kingston藏起的、暴雨日深埋著的線索,又或者,僅僅只要保持原狀就可以了呢?
我不明白。
張家妍以前從不說模棱兩可的話,正如她從前的文件批注里只有好與糟、可與不可。后來某一天,我驚覺她頭發已經留得很長很長,逐漸與印象里的那個人難以重合。
夜里睡在客房,聽見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潮意上涌。我抱著被子翻來覆去,無端想起兩年前。那時張家妍襯衫牛仔褲,挎著帆布包來去如風,所有人都說她固執清高,可又不得不承認她的厲害。
那時她從來不會讓步,也從來不會對誰露出敷衍又客氣的笑容。
我忽然感覺到悵然。
大概香港的雨季就是這樣。潮濕而優柔寡斷,我怏怏起身,撩起窗簾,看見外頭高樓燈火輝煌,雨珠卻如淚水般淌在窗上。
懷著這樣無從說起的郁結,我趿拉著拖鞋去客廳倒水,路過拐角,才發現她關了所有的燈,獨自蜷在沙發一角,側過臉望著落雨的陽臺。
時間指向凌晨一點,屏幕散發著冷冷的微光,照亮她半張側臉。
我走過去,她好似終于回神,有些不自然地收回目光,欲蓋彌彰地合上筆記本,回頭看我。
怎么了?
我抿起唇,坐到她身邊。
于是我們誰也沒再說話。
細雨沖刷著外面的世界,隔著一層微藍的玻璃,整座港城都泛著奇異的寒光,我忽然感覺冷,猜想她也如此。
于是我又靠近她。
跪坐在沙發上,我隔著單薄的睡衣,伸出手。
然后慢慢,慢慢抱住她。
就像她曾在酒吧攬住過我一樣。
我的臉貼在家妍的肩窩,聞見她發絲柔和清雅的白茶氣味,而那象征疏離的柏木香逐漸散去;我感受到她平穩的呼吸,一下一下,從愕然變得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