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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妍大概已經習慣了我的不穩定。短暫的怔愣后,她還是妥協般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閉上眼,忽然想起大學。那時導師開會,同學們都走散,我留下幫助她收拾文件。她接過我的文件,忽然抬頭,眼中閃著一點憂慮。
導師說,gloria。過剛易折,過柔則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知道自己是她口中的過柔。
大學時我跟著學姐,事事依從她,最終做上學生會長;來snk,我又全然遵從iven的話,后來文小姐也會對我笑一笑。后來張家妍想帶走我,文家軍都在為我說話,那時我便曉得自己隨波逐流得有多么成功。
可是隨波逐流好痛苦啊。
沒有人生來就懂得世故,但人年幼時總會有理想。
小時候老師叫我起來回答問題,問有怎樣的理想,說完大家便會一齊鼓掌,老師笑吟吟地稱贊,說你志向遠大,這很好。
可現在呢?
我小心翼翼地藏起所謂的理想,謹慎地學習著模仿著,然后在偶然的某一天,注意到張家妍。
我確信她是純粹的理想主義者。重大新聞她總在一線,寫稿時從不避諱任何人事物,選題會時誰都敢頂撞,第一現場正在坍圮也敢拿著話筒沖進去。
但她現在變成這樣。
她逐漸學會讓步,妥協,與kingston周旋。可是在某個下午,我試探著交出一份客觀到尖銳的稿件時,張家妍皺著眉翻閱,良久,居然笑起來。
出乎意料,gloria。
當時她望著我,眸光閃爍,好似透過我又看見什么,最后,竟從抽屜里摸出一塊巧克力,放到我手上。
我緊張地注視著她,不解其意。
well done。
她說。
于是我終于安下心來。
正如眼下。此時此刻,我明知她承受著怎樣的煎熬,卻還是可恥地因為這個擁抱而竊喜。
我感覺到她手指的溫度停留在脊背,呼吸平緩,發絲纏繞上我的,心中便難以抑制地產生依賴,就連綿延的雨季都沒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張家妍的手在我的后背拍著,一下,兩下,動作生澀卻輕緩。
仗著這份笨拙的溫和,我近乎幼稚地抱住她,小聲叫她。
家妍姐。
什么?
怎樣才叫表現好呢?
張家妍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似乎是笑了一聲,但顯然不能叫做欣慰,說不定還有點煩我。
你跑到客廳,就是為了問這個?
我埋著頭,沒有應答。
張家妍沉默了一會。少頃,她的聲音又響起來,好似無奈:
又哭啊?
我這才發覺眼淚落下,竟打濕她的襯衫,于是匆忙后退,胡亂抹了把眼,離開她的懷抱。
都怪雨天。我說。
她微微擰眉,與我對視。借著窗外霓虹,我看到家妍眼中也閃爍著隱隱微光。
我不知她是否與我傷懷同一件事,于是最終沒有提起。
然后,在長久的對視中,她終于又習以為常地心軟,站起身,打開玄關柜的抽屜,從中取出了一枚鑰匙。
那枚象征著隨時叨擾的鑰匙,最終掛在了我的胸口,奔跑時偶爾會和我的工牌碰撞,發出輕響時,張家妍就會垂下眼,用暗含警告、又摻雜笑意的眼神望向我。
可我的得意忘形甚至沒能持續一周。之后幾天,george的死因庭重啟,張家妍帶著搜尋到的證據赴約,我謹慎地換上襯衫西褲,亦步亦趨地跟著她踏入法庭,小心翼翼坐在她身邊。
一抬眼,對上三個女人的目光。
所幸,她們每一個都沒有多言。梁景仁生前與她們交集良多,如今死因未明,整場庭訊的氣氛都異常肅穆。
我得以從張家妍口中聽到另一段故事。
后來當事人依次上庭,真相依稀被拼湊出來,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她的臉上也浮現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那樣的笑容或許在兩年前更常見一些。每當查到至關重要的線索、報出滿意的新聞,家妍臉上便會浮現出這樣的微笑,叫人也情不自禁雀躍起來。
我遠遠站在一旁望著她。無論是文小姐、cathy還是劉艷,都比我更早與她熟稔,即便多少有過沖突,但我篤定張家妍一定發自內心地欣賞她們。
因此我不敢靠近。
直到cathy走過來,打趣說我真是變了不少,竟然跟在張家妍身后,真是不可思議。
張家妍便笑起來,目光短暫地落到我身上,很快又收回。